“兄长!你可算回来了!”


    颜可期从床上一跃而起,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就朝他飞奔而来。


    顾见轻眉尖微蹙:“急什么?先把靴……”


    话未说完,那人已扑进怀里。


    一双腿熟稔地环上他腰际,手臂紧紧搂住他脖颈。


    “颜可期!下去!”顾见轻被撞得后退半步,堪堪稳住身形,嘴上斥着,手却已托住他身子,“多大的人了,成何体统?”


    “就不下,兄长好凶。”颜可期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乱蹭,声音闷闷的。


    温热的呼吸拂在皮肤上,顾见轻一阵痒,语气却软了三分:“别闹……再乱动真把你丢下去了。”


    话虽如此,却紧紧抱着怀中之人朝床榻走去。


    颜可期不依,嗓音奶里奶气地控诉:“兄长又无缘无故凶人……”


    说着鼻尖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顾见轻只觉得颈间一片湿意,心口像被羽毛挠了一下。


    他坐到榻边,想将人拉开些,却被搂得更紧。


    “是兄长不好,”他轻轻拍着少年的背,嗓音低柔下来,“不该那样说话。不哭了,嗯?”


    颜可期这才松了力道。


    顾见轻顺势握住他手腕,想将他稍稍带开,颜可期却身子一歪向后倒去。


    他忙将人往怀里一带,指尖拂去他颊边泪痕:“瞧你,哭成小花猫了。叫人看见,岂不笑话?”


    颜可期抽抽搭搭地挣出一只手,在他胸前戳了戳:“外人面前我才不这样……就你整天欺负我,没良心。”


    顾见轻无声一叹。


    这般娇气,若在父王面前,早该挨戒尺了。可……


    眼前之人一张小脸莹白透粉,唇若含朱,长睫上还沾着泪珠,墨玉似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顶着这张脸,他心中不免生出怜爱之心,若是父王还在,只怕向来冷肃的他见了,也要心软三分。


    当真是会哭的娃有奶喝。


    他本想掏帕子,才记起落在马车上了。


    只抬手用袖口内衬的中衣,轻轻擦去颜可期脸上泪痕与油渍:“往后兄长注意些。瞧你,吃得满脸都是油。”


    颜可期任他擦拭,眼泪一收,忽然又笑意盈盈,伸手抓起一块鸽子肉。


    顾见轻刚想拒绝,肉已递到唇边。他只得张口含住,慢条斯理地咀嚼。


    他吃相极雅,唇齿几乎不见开合,唯有腮边细微的牵动。


    “怎么样?八宝阁的玲珑炙,我排了好久的队呢!”颜可期眼睛亮晶晶地瞧着。


    顾见轻颔首:“嗯,滋味甚好。”


    目光瞥向碟中,却发现颜可期之前吃剩的那半块肉不见了。


    他微微一顿,忽然意识到什么,喉间轻滚,面上却依旧平静。


    “宝儿有心了。”他淡淡道。


    京中名楼的招牌菜,他自然一尝便知。


    颜可期歪头笑道:“兄长真厉害,连吃食都这般精通。”


    顾见轻睨他一眼,唇角微扬:“宝儿,过犹不及。再演可就不像了——有事直说。”


    颜可期心思被戳穿,暗骂一句,索性又窝进他怀里,软声撒娇:“兄长又冤枉人……我就是从八宝阁带回一个人,见他被打得可怜,便替他结了账。谁知他武功极好,嗯……大概十个沐寒哥哥也打不过。他说要报恩,想当我的贴身侍卫。”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着顾见轻神色。


    又感叹情急之下,想好的说辞,全然没用上。


    只见对方面色渐沉,颜可期心里也跟着打鼓。


    顾见轻缓缓开口:“可知对方姓名?”


    他心中暗自思忖,查个人轻而易举,若对方并无不妥,留下也不是不可。


    “陆、陆时闲。”颜可期小声答。


    三字入耳,顾见轻脸上抽了抽,坚定道:“他,不行。”


    颜可期急忙捂住他的嘴,眼眶瞬间又红了:“兄长,好哥哥……这话不作数。你再想想,再想想嘛。”


    长睫扑簌,泪珠欲坠不坠,悬在眼角,将落未落。


    第15章 武艺师父


    顾见轻眸色微沉,大手覆上颜可期的小手,轻轻一握便将他手腕拉了下来:“还捂?再这样下去,非得把我闷坏不可。”


    颜可期略挣了挣,发觉他力道不小,索性不躲了,反而将脑袋往他颈窝里一埋,软着声音蹭了蹭:“兄长……你就答应我嘛,好不好?”


    顾见轻低叹一声:“你为何非留他不可?”


    颜可期连忙拾起先前想好的说辞,可话才说到一半,就被顾见轻淡淡打断:“行了,这些话听着便没几分真心。”


    颜可期抬起脸,神色却认真起来:“我瞧他被打成那样也没还手,明明会功夫,却任林若丰那种三脚猫欺负……可见是个能忍的、有担当的人。”


    他晃了晃顾见轻的手臂,声音又软下去:“兄长你想想,你如今是摄政王,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你武功高强,他们自然不敢动你,可我……”


    他说着,眼圈便微微红了:“我这么没用,又得兄长与母妃疼爱,只怕日后反成了别人拿捏你们的软肋。”


    顾见轻垂眸看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这小家伙,如今倒学会迂回婉转了。


    “所以,你是想留他在身边护着你,还权当是为了我与母妃好?”


    颜可期忙不迭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兄长……你就应了我这回吧?”


    静了片刻,顾见轻终是松口:“好,那便依你一回。”


    颜可期顿时笑开了花,捧住他的脸就凑上去,“吧唧”一口亲在颊边:“谢谢兄长!兄长最好了!”


    顾见轻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手臂从他背后一环,轻易将人从腿上抱起,轻轻放到榻上:“快睡。”


    “嗯嗯。”颜可期见顾见轻答应,心里甜滋滋的,只觉得和上回兄长买回的糖葫芦一般甜。


    暮色渐浓,身旁之人呼吸逐渐平缓。


    顾见轻侧过脸,见颜可期不知何时已将被子踢开,半截白皙的肚皮露在外面。


    他眼里掠过一丝笑意,伸手捏了捏脸颊,低声自语:“就你这般睡相,还总嚷着要自己睡。”


    随即敛了神色,悄无声息地起身,转眼便消失在屋内。


    柴房的门窗被风推得轻响,一道黑影自半掩的窗口一跃而入,稳稳落在青石地面。


    “来得这么晚,可叫我好等。”陆时闲躺在硬床板上,声音懒洋洋的。


    顾见轻立在暗处:“哦?你倒是算准我会来。”


    “若是夸我神机妙算,我也是担得起的。”


    “擅闯王府,是来送人头的?”话音未落,顾见轻已逼至榻前,掌风直抵陆时闲喉间。


    陆时闲却一动不动。


    “如今连手也不敢还了?”顾见轻语带调侃。


    “明知打不过,何必自讨苦吃。”陆时闲忽然呛咳起来,气息急促,“师兄……再掐可真没命了。”


    顾见<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了手,取出火折子点亮。


    昏黄烛光下,才看清陆时闲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和尚不做了?”


    “不做了。”


    “土匪……金盆洗手了?”


    “师兄这话有失公允,我便是为匪,也是劫富济贫、侠义当先的好匪。”


    “所以如今来王府招摇撞骗了。”顾见轻语调冷淡。


    陆时闲摸着脖子喘气,偷偷瞥他一眼,嘴上却不饶:“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哪算骗?师父不在了,师兄你真忍心看我流落街头?我好歹也……”


    他作势要扑过来,顾见轻已闪身避开,语气平静:


    “留下可以。”


    陆时闲立刻挑眉:“条件?”


    他太清楚这师兄的性子,从不做亏本买卖,就算吃了亏,也定要从别处讨回来。


    “不暴露身份,教可期武功,倾囊相授。”顾见轻嘴角轻抬。


    “好是好,我本来也是为这事来的。”他暗道:谁让外面世道太乱,吃不饱睡不好,不过转念一想,“不过,师兄你武功比我好,怎么不亲自教?”


    “本王事务繁杂,自是不比你这游手好闲之人。”顾见轻淡淡回道。


    何况那孩子最会对他撒娇,若亲自来教,只怕半点苦也吃不住。


    “行,好酒好菜伺候着。还有——这柴房我可不睡,硬板床硌得浑身疼,跳蚤还多。你们府上那位沐侍卫,也该管教管教,哪有用柴房待客的?”


    陆时闲越说语气越不爽,只觉得受了天大委屈,“对吧!啊,师兄!多失礼,多冒犯呀!”


    顾见轻眉头微蹙:“不愿?那现在便可离开。我也省得无故担上窝藏重犯的名头。”


    “哼,那狗官也配通缉我?他的银子还不是搜刮来的,我那是替百姓讨债。”陆时闲说到一半,忽觉不对,“等等师兄,外头都说他是你男妾,你怎么待他如此……”


    话未说完,一道冷眼已扫来。


    “再胡说,便从王府滚出去。”顾见轻语罢转身,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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