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闲扬声道:“我闭嘴。”随即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轻掩住脸,一双眸子清亮如许,“有意思。”


    一大清早,天光未亮,连报晓的鸡都还缩着脖子,颜可期就被顾见轻毫不留情地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捞了出来。


    “闻鸡起舞,古有明训。”顾见轻的声音清冽。


    颜可期睡眼惺忪,一头乌发揉得乱糟糟的,茫然地看着眼前衣冠整齐的顾见轻,软声嘟囔:“兄长是不是记错日子了,今日太学休假呀。”


    说着,身子便像没了骨头似的又要往柔软的被褥里倒。


    顾见轻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拦腰捞起,打横抱在怀里,低斥了一声:“站好!”


    “啊!”颜可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轻呼,委屈顿时漫上心头,“兄长,这一大早的,何故如此严厉?”


    他只觉得莫名其妙被凶了,语气里也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嗔怪。


    顾见轻一时语塞,回想自己方才那两个字,不过是音量稍提,怎就成“吼”了?


    他心下觉得好笑,这孩子真是被惯得愈发娇气了。


    “你既执意要留陆时闲在府中,”顾见轻将人放下,替他拢了拢微敞的衣领,转入正题,“我顾府便不养闲人,他总得有事做,况你昨日不是还担心连累我与母妃。”


    颜可期一听事关陆时闲的去留,立刻强打精神,眼巴巴地望着顾见轻:“所以兄长的意思是?”


    顾见轻面色一肃,沉声道:“我已请他任你的武艺师傅。从今日起,你便随他习武。若是你吃不了苦,或是他教习不力,”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颜可期的反应,“王府随时会请他离开,届时莫怪为兄不留情面。”


    颜可期听他语气斩钉截铁,知无转圜余地,小脸立刻扬起一个甜得能腻死人的笑,嗓音又软又糯:“行!全听兄长安排!”


    顾见轻见他应得如此乖顺,心头一软,严厉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初学阶段,量力而行便可,不必过于勉强。”


    这话听在颜可期耳中,自动简化成了“不必勉强”。


    顿时心花怒放,嘴里又像抹了蜜似的,把“兄长通情达理”、“兄长最疼我”翻来覆去夸了好几遍。


    这边刚哄好了颜可期,那厢,陆时闲又闹起了幺蛾子。


    这位爷闲云野鹤惯了,平生最大追求便是“吃饱就睡,睡醒再吃”,哪里遭过这种天不亮就起床的罪。


    对付陆时闲,顾见轻可没了那份耐心,改哄为吼:“起不起?来人,提桶凉水来!”


    话音未落,两名下人果真抬着一大桶冒着寒气的井水入内。


    陆时闲原本还眯着眼装死,见状一个激灵,瞬间从床上弹起,连滚带爬地站直,嘴上却不忘嘀咕:“好师兄,你还有没有点同门情谊了?可怜可怜师弟我行不行……”


    “闭嘴!”顾见轻只觉一阵恶寒,嫌弃地打断,“多大人了,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成体统。”


    演武场上,叶萧和沐寒正领着侍卫们晨练,“嘿哈”之声气势如虹。


    顾见轻领着哈欠连天的陆时闲和勉强站直的颜可期过来,当众宣布决定,还不忘让叶萧监督二人。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沐寒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叶萧,斜眼看着陆时闲,低声道:“叶统领,这位陆先生竟成了小公子的师傅?不知与你相比,武功孰高孰低?”


    叶萧扭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沐侍卫,听你这意思,莫非是之前在他手底下吃过亏?”


    沐寒立刻挺直腰板,略显尴尬地反驳:“胡、胡说什么!我不过是好奇罢了!”


    谁承想,这陆时闲平日里吊儿郎当,教起学生来却像换了个人,严苛得不留半点情面。


    “停!马步扎得不够扎实,膝盖再沉下去三分!”


    “不对!出拳软绵无力,目光要凝于一处!”


    “重来!”


    “再来一遍!”


    一早上折腾下来,颜可期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散了架。


    待到顾见轻下朝回府,就见他直接挺地趴在软榻上,眼神发直地望着屋顶,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顾见轻走近,见他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浅笑,俯身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鼓起的脸颊:“怎么?才第一日就累成这般模样了?”


    颜可期本有气无力,气若游丝般:“兄长,快帮我捏捏,浑身酸疼,骨头都快散了。先生他……太过分了。”


    顾见轻闻言,面色一沉,修长的手指又戳了下他的额头:“……真把我当你的贴身侍从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认命地弯腰,一双手不轻不重按捏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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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我也要背


    “先生,等等……真不行了,我快累死了。白日去太学上课,下学回府还要接着习武,便是牛马也没有这般使唤的。”


    演武场上,颜可期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朝陆时闲摆了摆,气喘吁吁地说道。


    “不可懈怠。你我连带担责,你若学不好,我便要被撵出府了。小祖宗,再忍忍罢。”陆时闲悠悠说道。


    他在树荫下置了桌椅,桌上茶烟袅袅。呷了一口茶,望着漫天霞光,只觉得这日子如神仙般惬意舒适。


    随即,眸色微沉——无论如何,都得抱稳顾见轻这条大腿。


    “来,继续练。出脚要快,有力!”他声音陡然提高,仿佛要让全王府都听见。


    颜可期看着他分明一副享受的样子,哪像自己这苦命人。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发酸,却仍勉强支撑着,将每个动作做得一丝不苟。


    顾见轻立在近处的回廊下,目光落在演武场中那道人影上,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的宝儿……嗯,挺好!


    只是不知,这回自宫中带回的消息,是否是他愿听的。


    “宝儿。”


    顾见轻轻声唤道。


    声音缥缈传来,在颜可期听来却是天籁。


    “兄长……我、我不行了……”他向顾见轻瞧去,本就酸软的身子顿时失力,眼看就要瘫坐在地上。


    顾见轻本就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此时,心头一紧,飞身掠至他身侧,在他落地前稳稳将人接住。


    颜可期满脸都是汗,脸颊红扑扑的。


    想起他上次发热,顾见轻本能地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凉,并未发热。


    这才松了口气:“怎么,练功累了?”


    颜可期眼睛悄悄瞥向陆时闲,却见他气度从容,脸上红肿早已消退,一派清雅模样。


    为了让他留在府中,自己当真是吃了大苦。


    他委屈地扁了扁嘴,终究没抱怨出声,只软软说道:“嗯,兄长,宝儿累坏了,走不动了……要兄长抱着回去。”


    陆时闲:“……”


    刚才不还好好的?这会儿突然就不行了?


    顾见轻只觉怀里的人软得像一摊水,低声应道:“好,回房。”


    说着将人抱了起来。


    至于陆时闲,他淡淡瞥去一眼,又收回视线。


    陆时闲:“……”


    师兄怎地对我如此冷漠,对旁人却这般好?


    穿过回廊时,顾见轻看着他埋在自己怀里的脸,淡淡开口:“五皇子今日生辰,陛下在宫中设宴,允你赴宴。”


    “难为父皇竟还记得我。”颜可期语气平静,却透出些许自嘲,“以往在宫中那么近,他却从不让我赴宴。如今倒主动召我进宫……说来,还是沾了兄长的光。”


    “宝儿……”顾见轻一时语塞,“没有人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即便是我,或是你父皇,也做不到。”


    颜可期垂眸不语。


    顾见轻声音放得更柔:“宝儿。”


    颜可期忽然笑出声:“兄长何必这样小心,我没事。我只是在想兄长的话——兄长说得对。父皇不喜,太后不喜,又有何妨?宝儿还有好多人喜欢:我有两位母妃,还有……”


    他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顾见轻:“还有兄长你。”


    顾见轻手臂紧了紧:“若是不愿进宫,兄长替你回绝便是。”


    颜可期摇了摇头:“我想家了……也想母妃。哪怕见不到,离得近些也好。”


    “嗯。”顾见轻轻声应下。


    暮色渐沉。


    宫宴之上,管弦和鸣,乐声绕梁。宫女们水袖轻扬,半掩芙蓉面,笑意盈盈。珍馐美馔,次第呈上。


    席间宾客三三两两,低语不绝。


    “你们说,摄政王今夜会来吗?”


    “好端端的,怎么关心起摄政王了?不对……你是想问那位男妾吧?”


    “嘘!前几日太学里,那位不是和林尚书家的公子起了争执么……”


    “难怪林尚书的手突然折了。看来二皇子在顾府,当真受宠。”


    林温煜坐在一旁,面色不豫。


    耳听几位同僚口无遮拦,却不好发作,只拱手道:“诸位,饶了林某吧。今日六皇子寿宴,莫提这些扫兴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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