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闻宣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语:“可期,他们人多势众,等会儿若是情况不对咱们可得跑快些。”


    颜可期重重点了点头,口中连声应允。


    沐寒虽觉不妥,但更看不惯林若丰仗势欺人的模样,况有他在,小公子也断不会被欺负,便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


    见颜可期走近,林若丰竟想上前阻拦。


    沐寒身影一晃,已如一道屏障挡在颜可期身前,腰间佩剑“锃”地一声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林尚书在此,也不敢这般放肆。再往前一步,你这胳膊,怕是留不得了。叫你的人也退后。”


    他剑锋微偏,已虚虚指向林若丰的肩颈。


    林若丰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微抖个不停,全靠一只手死死撑着桌角才没瘫软下去。


    “救、救命啊!林叔!你聋了吗?!”林若丰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掌柜的林叔听得动静,连滚带爬地从后堂赶出来。


    他认得沐寒,更知林若丰是东家的外孙,两头都开罪不起,只得赔着笑脸连连作揖:“这位爷,息怒,息怒!都是半大孩子,玩闹没个轻重,何至于动刀动剑?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沐寒本意只是震慑,顺势收了剑,冷冷瞥了林若丰一眼:“毛还没长齐,就先学会夹起尾巴做人。”


    “你……!”林若丰胸口剧烈起伏,羞愤交加,可瞥见沐寒按在剑柄上的手,到底把狠话咽了回去,半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颜可期与司闻宣对望一眼,再瞧林若丰那副外强中干的怂样,忍不住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那挨打的男子不知何时已自行站起,慵懒地靠在墙角,慢条斯理地啃着手里早已冷掉的烤鸽。


    他抬着眼,静静望着颜可期那抹明媚鲜活的笑容,眸中幽光一闪,似是拿定了什么主意。


    颜可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对林若丰道:“他欠了多少?本殿下替他付了。”


    林若丰见今日占不到便宜,恶狠狠地瞪了掌柜的一眼。


    掌柜的连忙拨弄算盘:“共计五十两……”


    林若丰却抢先一步截住话头:“二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否则……林叔,咱们就报官!官府自有论断。”


    颜可期小嘴一撇,又瞥了一眼那事不关己的男子,只觉得这忙帮得有点冤大头。


    但话已出口,只得忍痛道:“沐哥哥,给钱。”


    沐寒心中无奈,这小公子果然对银钱没什么概念。


    但想到自家王爷的吩咐,只要不超过五百两,随小公子高兴便好,于是取出银票。


    林若丰接过银票,得意地扬了扬,总算觉得扳回一局,阴阳怪气道:“殿下!欢迎下次再来‘光顾’啊!”


    司闻宣立刻朝他做个了鬼脸:“哼!东西难吃得要死,求本公子来都不来了!”


    颜可期却没忘记正事,对掌柜道:“十只玲珑炙,打包。”


    林若丰:“……呵!难吃?”


    不过他自小便受金银铜香熏陶,又哪里会跟钱过不去。


    “林叔,快给贵客准备。”


    司闻宣把脸别向一边,为了吃忍了!


    临走前,颜可期又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那神秘男子一眼。


    待三人走到酒楼门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他们齐齐回头,只见那男子嘴角噙着明晃晃的笑,步履轻盈地跟了上来,在颜可期面前站定,目光灼灼:


    “小公子……可缺个贴身护卫?”


    第14章 惯会撒娇


    沐寒抱剑而立,目光冷冷,语气不悦:“这位兄台,你当我是死的吗?”


    那男子懒懒瞥他一眼,视线又落回颜可期脸上,嘴角噙着三分玩味,虽是询问却听出笃定之意:“小公子,意下如何?”


    沐寒:“……”


    被彻底无视。奇耻大辱!


    他指节扣紧着剑柄,手背青筋微凸:“打过再说!”


    颜可期眼珠一转,笑眯眯地打起圆场:“不如两位哥哥比试比试?你若能赢沐哥哥,我再考虑不迟。”


    那人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嗤:“就他?来十个也不够看。”


    “口出狂言!”沐寒话音方落,利剑已然出鞘。


    一道银光闪过,剑尖直刺对方心口。


    那人却不躲不避,直至剑尖将至,身形倏然一晃。


    沐寒只觉眼前一花,挥出的招式已落了空。


    他未及回神,只觉背后寒意骤生,那人竟不知何时已无声站在他的身后。


    掌风凝成剑气随即劈下,沐寒肩头一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剑几乎脱手。


    他强提内力将剑收回鞘中,面上却强撑着,稳声道:“兄台好身手。敢问尊姓大名?”


    “大名不敢当,”那人话到唇边忽地一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陆,陆时闲。”


    他转向颜可期,笑意深深:“小公子,如何?人当言而有信。”


    司闻宣悄悄拽颜可期衣袖:“你真要把这来路不明的人带回府?”


    颜可期一个头两个大。贸然带人回去,母妃那儿尚可周旋,兄长那儿……十有八九不同意。


    “沐寒哥哥,”他望向沐寒,“你说兄长他会……”


    “绝无可能答应。”沐寒斩钉截铁。


    何况此人行事跳脱,又一身好武艺,绝非寻常之辈。若真带回王府,公子怕是要剥了他的皮。


    陆时闲却对沐寒的冷脸视若无睹,见颜可期犹豫,忽然以袖掩面,嗓音凄切:“哎!可怜哪……我家道中落,孑然一身,三餐不继,吃了这顿没下顿,吃了今日没明日。说不定哪天饿死街头,或是被人打死在巷尾,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小公子,您忍心吗?”


    沐寒冷笑:“那你怎么长这么大的?这身功夫从何而来?”


    陆时闲终于施舍他一眼:“都说了家道中落!有问题?至于这功夫,乃子承父业,很难么?”又慢悠悠补道,“倒是阁下这身‘武艺’,莫非是自学成才?”


    沐寒:“……”


    恨自己学艺不精!恨自己多嘴!


    “小公子,此人油嘴滑舌,半句实话没有,千万不要受骗。”


    颜可期正要开口,陆时闲竟扑通跪地,一把抱住他小腿:“小公子,我字字泣血,句句属实啊!”


    他被抱得踉跄一步,头皮发麻。


    可这人确实因欠账挨打,大不了……让兄长查清底细。


    “要不……你先随我回府?”他试探道。


    “不可!”


    “可期想清楚再说!”


    沐寒与司闻宣同时出声。


    陆时闲却已利落起身,拂了拂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土:“多谢小公子收留!”


    颜可期幽幽叹气:“不过话说在前头——留不留你,我做不了主。”


    “是是是,全听小公子安排。”陆时闲顶着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咧嘴一笑,瞧着竟有几分骇人。


    与司闻宣道别,颜可期三人回府时,暮色已浓。


    顾见轻尚未归来,颜可期只得先去禀明母亲。他只避重就轻,说救了个流落街头的可怜人,略去比武与纠缠的细节。


    顾母心软,听完便叹息:“留下也可,只是……须得你兄长点头才行。”


    颜可期连连点头谢过母妃。


    那厢,陆时闲站在柴房门口,脸色变了又变。


    “这是……柴房?”


    沐寒抱臂冷笑:“不然呢?”


    “让我……住这儿?”


    “不愿住可以走。”沐寒语气硬邦邦的,“来历不明之人,小公子心善,我却不会客气。此事终须王爷定夺。有柴房住,你该知足了。”


    陆时闲嘴角抽了抽,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鼓掌笑道:“柴房好哇!四面通风,凉爽宜人。”


    又仰头望天,“瞧这屋顶,疏而不漏,今夜月明星稀,正好对月抒怀、卧榻数天星——”


    “您慢慢数。”沐寒懒得再听,将一床旧被褥丢过去,转身就走。


    主屋内,颜可期趴在榻上,手边矮几摆着一碟玲珑炙。


    他一边啃鸽子肉,一边愁眉苦脸。


    母亲那关算是过了,可顾见轻才是难关。他可是知道这位兄长,对外人从来严苛得不近人情。


    他盘算着如何说服顾见轻留下陆时闲,思绪流转间,已酝酿出几套说辞。


    “兄长,太傅常训‘君子之德,如切如磋’,陆时闲确有才学,若弃之不用,犹如璞玉蒙尘……”


    “兄长,太傅有言‘立大本而后理可明’,让陆时闲随行历练,正是立其根本、明事理之机……”


    “《孟子》云‘礼门义路’,君子出入必由礼。母妃既已应允,若半途而废,非但失礼,更损仁义……”


    “吱呀——”


    门被推开,顾见轻踏进屋来,正撞见这一幕:


    少年趴在锦被间,两腮鼓鼓,唇上沾着油光,手里还捏着半块鸽子肉。


    见他进来,慌慌张张把肉塞回碟中,眼睛却唰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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