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胜元神色悲伤地向所有人宣布,今日缺席的那十几位,都死于剿杀马贼,实是让人痛心。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


    这些人,都是这些时日,频频向郡守府递信。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屈服在杜胜元的淫威之下,也有不少人,将蒲致轩的到来视为救星。


    哪怕蒲致轩行事乖张,称病闭门不出。


    他们依旧对蒲致轩寄予厚望,等着他肃清此地。


    马贼头子,贺兰峰就坐在席上。


    杜胜元语气哀愁,好似那些人是真的遭遇不测,被马贼杀死。


    宋怀真重回席上,听清了杜胜元的话,然后又瞧见场上情形,他的酒醒了几分。


    这是一场另类的鸿门宴。


    宋怀真心有戚戚,杜胜元却并未看他。


    真论起来,宋怀真往郡守府,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他该是祭旗的第一人。


    但是看在宋家的面上,杜胜元将他轻轻放过了。


    宋怀真感受到了无言的难堪。


    那是一种轻视,没有人将他当回事儿,不需要通知,也不需要针对,更不需要商量。


    “良辰美景,诸君自用。”杜胜元举杯。


    所有人无论心里在想什么,脸上都挤出笑容。


    一杯酒落肚。


    杜胜元是一个喝惯酒的,他酒量极大,有千杯不醉之名。


    今天不过三杯下腹,腹部传来的,却不是烧灼起来的暖意,而是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第172章 她怎么敢


    杜胜元察觉不对,猛地起身。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酒水,各色果子蜜饯还有膳食,滚落了一地。


    满座皆惊。


    在一张张哗然的面孔,和惊疑不定的视线中,杜胜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摇晃了两下,最终栽倒在了地上。


    贺兰峰的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腰侧的刀。


    然后才想起来,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刀交给杜将军的亲卫代为保管。


    赴宴卸甲,这再正常不过。


    谁想,今日的宴会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贺兰峰是来找杜胜元结算报酬的,也是想问清楚,在淮县,为何会真的有官兵来清剿马贼。


    从淮县离开之后,贺兰峰已经察觉到不对。


    但是身体状况不容许他再冒险,这才拖到此时。


    黎岚还在辗转反侧,不知道该去北漠还是去京都。


    是选择两心相悦的男朋友还是去京都继续未竟的事业?


    在贺兰峰这里,根本就无需选择,他誓必要把黎岚带去北漠。


    理由也是现成的,他这么爱黎岚,怎么忍心与黎岚分开,又怎么忍心,叫她陷入京都的旋涡。


    宋怀真和杜胜元还不知道京都事变,都被蒙在鼓里。


    贺兰峰的消息灵通,已经知道了京都太子薨逝。


    天子后继无人,肉眼可见,景朝会乱上相当长一段时间,这是绝好的机会,他决意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他要回去游说部落,在这景朝百年难得一现的机遇中,分一杯羹。


    杜夫人最先反应过来。


    她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抱起自己的儿子,转身就跑。


    杜胜元可以死,她的儿子不行。


    在草青的有意纵容下,她和她的儿子,是唯二离开了这里的人。


    在杜夫人的身后,紧跟着的是贺兰峰。


    杜夫人踉跄着离开,贺兰峰想要跟上时,一柄剑挡在了他的面前。


    梅娘面无表情地转头,看着贺兰峰。


    贺兰峰呼吸一滞,下意识回头,看向端坐上首的草青。


    他今日来赴杜府的宴,怀抱诸多目的。


    哄黎岚开心算是其中一个。


    他要拿一笔资财,还要借助杜胜元和宋怀真之口,把太子已逝的消息散布出去。


    尤其是那些赴京的王爷。


    京都里等着他们的,不是一场浩大的圣寿,而是天子无差别的迁怒。


    去,前途渺茫,不去,便是公然违抗圣旨。


    王爷们私下里会做什么样动作,这些动作落在天子眼中,又会带来什么样的联想,这些就不是贺兰峰要考虑的了。


    他总归是要把景朝的水,搅得再浑一些。


    在这些目的之外,在贺兰峰的内心一角,他未尝没有,与草青再见一面的想法。


    那个戳破他的谎言,然后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


    行至绝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时,挂在船浆上的那个香囊。


    如果她愿意与他一起离开……


    杜胜元从高位上滚落,黎岚抖着手,上前查看了一下杜胜元的呼吸。


    他死了。


    最上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剩下草青一个人坐在最高处,裙摆安然。


    贺兰峰与草青对上视线,草青朝他笑了一下。


    贺兰峰不受控制地去想,她的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有人惶恐地东张西望,有人起身欲走,被拦住也不肯罢休,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草青吐字:“杀。”


    剑出鞘,人头滚地,梅娘仍旧站在原处,脸色无波。


    杜胜元发作,蒲致轩却不在这里。


    这不难猜,杜胜元一死,最要紧的,就是杜胜元留下的军队。


    谁接收了城中的军队,谁就能把控住潮安城。


    这段时间很重要。


    蒲致轩一个屁不放,就敢把这个摊子留给草青。


    给他添点乱也是应该的,所以草青把杜夫人放了。


    把场上剩下的这些人都看住,不叫这些和杜胜元穿一条裤子的人去添乱,也算对得起,蒲致轩许给她的人情了。


    贺兰峰并未与梅娘纠缠,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贺兰峰开始留意四周的墙沿,就看到阿若踮着脚站在上面。


    两手张开,看起来走的一摇一摆,好像随时要要掉下来。


    但实际上,却像是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无论怎么歪来倒去,都始终稳稳地长在上面。


    这还是贺兰峰第一次直面阿若的轻功。


    只是一瞬间,贺兰峰心里就下了判断,他也许打得过梅娘和阿若的任意一个,但必然会被缠上。


    总而言之,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突破这道封锁。


    墙沿上,跳下来许多人。


    阿若兴奋地和其中一人打招呼。


    “我糖呢?”


    王琼无语地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袋子,往墙上抛:“就两块啊。”


    王琼又道:“采文可是说了,今天席上不能乱吃东西,你听到没有,不然就把你送走。”


    阿若抓住了糖,不满地朝王琼做了一个鬼脸:“我要是吃了,就不找你要了。”


    阿若也不走着玩了,直接在墙上坐了下来,剥开一块糖塞进嘴里,脚丫子垂下来,一晃一晃。


    镖局的人将场地团团围住。


    贺兰峰深吸了一口气,再确认无法脱身后,倒是很快就安静下来。


    贺兰峰深深看了草青一眼,上前一步,把黎岚拉到自己的身后。


    “跟紧我。”


    从杜胜元倒下开始。


    宋怀真浑沌的酒意就全醒了,眼前的混乱,极不真实,却又极有冲击力。


    梅娘斩下头颅,宋怀真满心惊骇。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当然认得梅娘。


    他本来是想招揽草青身边那个叫阿若的傻子,后来阿若就不见了。


    草青身边跟着的,就变成了这个叫梅娘的。


    草青管她叫师娘。


    她怎么敢,怎么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今日在场的,哪位不是潮安城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草青身边,怎么都是这样的煞神?


    宋怀真转过头,本意是要找草青兴师问罪,然后就听见上方传来草青凛冽的声音。


    “凡是有任何人,敢踏出这个院落,出去一只手,就砍掉一只手,出去一只脚,就砍掉一只脚。”


    第173章 真是不知死活


    宋怀真整个人都傻了。


    他怀疑自己在做梦,不然眼前的一切,怎么会如此荒诞?


    他的夫人,毫不留情地指使人杀人。


    刀锋之下,不乏官员。


    王琼为草青带来了绯霜,草青执枪而立:“今夜月色难得,不妨……再多赏片刻。”


    杜胜元这么做,在场的人虽然也觉得此人行事狠辣,但终究也捏着鼻子认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


    那个主杀伐的人换成了草青,愤怒与质疑如潮水一样涌来。


    “少夫人这是何意?”


    “莫非是你杀死了杜将军?”


    “杜将军是朝廷命官,你一介女流,怎敢行如此悖逆之事。”


    “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后堂相夫教子,竟在此搅动风云,真是不知死活!”


    “末将劝夫人三思!我等皆是朝廷将官,若今日在此有何闪失,您担待不起。现在让开,一切还可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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