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众流民中,他望向车队的眼神要格外的怨毒。
他还这么小,却有着这么浓烈的,纯粹的恨。
程武瞧的心惊。
程武问姜末:“你早就知道那个小孩不对劲?”
姜末说:“青楼里有好些姑娘,都是被小孩给骗进来的。”
总有很多大人觉得,小孩又知道什么呢?
小孩什么都知道。
按照程武的想法,草青既然要收拢人,那就应该招纳一些青壮的男丁。
无论是铁矿,还是耕地,都需要力气大,能干活的男人。
这一路上,姜末挑挑拣拣。
落单的男人她一个也没要,挑的都是那结了伴的,甚至拖家带口的。
这里面还夹着两个半死不活的奶娃娃。
车队给两个奶娃娃煮了米糊。
这奶娃娃能活到现在,倒也命硬,一碗米糊喂下去,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姜末哼着不知名的调,傍晚歇息的时候,和那些新招进来的流民聊天。
她很会聊天,尤其擅长和男人聊天。
其中有一户,那家的妻子以为姜末在挑男人,甚至识趣地抱着孩子走远了些。
睡一觉有什么关系,成了流民的,这家里但凡有一个人能卖得出去,早卖了。
抵达淮县之前,姜末从队伍里踢出去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是同宗的兄弟,出村之前,曾趁乱奸杀了一名寡妇。
妇人瞧他们俩,都有意避讳。
招纳的标准掌握在姜末的手里。
流民在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就格外地讨好她。
后面再想要做什么,姜末就不再需要借助程武了,流民围绕在姜末的身边,个个争先恐后。
潮安城中,转眼到了中秋晚宴。
明月高悬,杜府上下为了赏月,整个宴席都安排在园中。
为了更好的照明,水里漂起了河灯,与廊下的灯笼两相映照,酒水放在木盒里,从上游淌下来。
若是瞧中哪一盏,自然便有仆从上前,为主家取来。
今夜还请了歌舞班子。
潮安城中的达官贵人,在这一天齐聚杜府。
乐声和着流水,满座觥筹交错。
宋怀真与草青也受邀入席。
中秋是一个团圆的节日,宋怀真想要在这一天与草青重修旧好,也出席了,只是身体不便饮酒,面前只摆了果汁。
席上还来了两位贵宾。
竟是那消失许久的贺兰峰和黎岚。
贺兰峰被草青在山洞里好生招待过,后来又被程武给埋伏暗算。
寻到大夫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就算没死,也脱了半层皮。
他休养了一段时间,他底子好,恢复得比宋怀真要快上许多。
这期间,一直是黎岚在照顾他,黎岚照顾他很周到,也很细心。
两人的感情进展迅速,只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这期间,马贼们物资告罄,沿途又劫掠了两个村子,补充元气。
这等血腥场面,并未叫黎岚瞧见。
贺兰峰告诉黎岚,这些都是他们早先预备好的补给。
而那些马贼身上的血也不难解释。
流民这么多,瞧见他们手上有丰盛的物资,总有那不要命的,想要抢夺他们的东西。
第171章 盛宴
从看到黎岚的第一眼起,宋怀真就弄洒了杯子。
紫红色的果水淌了一桌。
黎岚仍然那么美,站在灯火下。
无需搔首弄姿,甚至无需任何表情,她只是站在那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汇集。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就连阅美无数的杜胜元,也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而贺兰峰亦不遑多让。
他们是被造物主偏爱的男主与女主,皮相雕琢如神明造物,每一分都流畅而完美。
面对草青的时候,宋怀真还有着无法放下的骄傲和种种不甘。
他一度摇摆。
如今再见到黎岚,他瞧见贺兰峰揽着黎岚的腰,附耳在黎岚耳边说着什么,两人肉眼可见的举止亲密。
在景朝,在这个时代,哪怕是夫妻,这般举止也过于孟浪轻浮。
无论什么时候,男子总是不吃亏的。
于女子,却是羞辱,在宴席上,只有姬妾,才会被这样对待。
周遭看过来的目光肆意地打量着黎岚,透着居高临下的轻慢。
杜夫人甚至没有为黎岚准备一个完整的席位,黎岚只能有些局促地挤在贺兰峰的旁边。
草青看的直皱眉,朝着杜夫人轻轻摇了摇头。
下人前去邀请黎岚,请她入坐到女眷这边来。
黎岚拒绝了。
草青也就没再管。
黎岚是现代人,对文化的理解不同。
贺兰峰被景朝的公主抚养长大 ,在景朝地界混的如鱼得水,他也不懂吗?
贺兰峰开始喝酒。
宋怀真好像与贺兰峰较上了劲,也要了酒来,一杯接着一杯,醇厚的酒香散开,他的眼神逐渐迷离起来。
他痴痴地望着黎岚在水中的倒影。
黎岚她觉得此处人太多了,起身想换个地方透个气。
宋怀真摇摇晃晃,追她而去。
杜夫人看向草青的目光带着怜悯。
纵然私心里,她要偏向草青一些,但是,她终究是无法左右男人的。
在小说中,无论在什么场合,每一次,宋怀真都坚定地选择走向了黎岚。
留下原主忍受别人同情的,嘲讽的,感慨的眼神。
原主是那样高傲的一个人。
每每狼狈离场,心中恨意更深。
宋怀真丢人现眼,左右也不是第一回 。
草青懒得搭理他,她观察着席上,听到有人在小声问,有好些人怎么没来?
虽然蒲致轩从那天之后,并未再与草青联络。
但草青猜测,中秋这一天,城中防卫松懈,蒲致轩若是要有所动作,大约就是在今日了。
黎岚站在杏树下,仰望那一轮明月。
她在想贺兰峰。
她在贺兰峰的贴身衣物里,发现了一个女子的香囊。
那香囊的纹样很新,被贺兰峰保存的很好。
贺兰峰说,那是故人所赠。
黎岚直觉不对。
她尝试着问过,贺兰峰却总是绕开不谈。
今天在席上,贺兰峰看起来也有些心神不宁。
黎岚心里很不高兴。
这些时日,贺兰峰屡次提起,要带她去北漠。
北漠有这世上最蓝的天,最美丽的宝石和最动人的歌。
她是他的女人,他希望她能去看一看,生他养他的地方。
按照黎岚原本的计划,她沿途要看一看各地风土人情,要带着最好的原料,最新的产品,打开在京都的销路。
两边的天平在剧烈的摇摆。
贺兰峰从来不催促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雾一样的灰眼睛充满了欲语还休的伤怀。
她不忍心看见贺兰峰这样,有很多次,都想一口答应下来。
然后又想起来那个香囊,那个香囊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让她无法全然地相信贺兰峰。
她还没有做好决定。
如果她仍然决定奔赴京城,那么今天,今夜,就是她和贺兰峰的最后一夜。
这个时代没有高铁,没有电话。
一封手书,要在路上颠簸半个多月。
某种意义上,失散即诀别。
到那个时候,就只有千里共明月,聊慰相思。
她始终没有给贺兰峰答复,即便今天,可能就是两人在一起的最后一晚,贺兰峰仍然精心准备了这一天的行程。
他们已经在潮安城中看过花灯,赏过戏曲,在最高的城楼上眺望过风景。
贺兰峰说,要带她吃点好的。
然后两人就堂而皇之地登了杜府的门,与这城中显贵共享这一轮盛宴。
她如何能不爱贺兰峰?
黎岚回头,宋怀真站在她的身后,眼睛通红:“这些时日,你去了哪里。”
他伤口还未好全,兼之酒气熏天,脚下踉跄了一步,整个人都摇摇晃晃。
黎岚心中一软。
宋怀真整个人都有些不清醒了。
“黎岚……采文……”
黎岚正欲搀扶他的手顿住,她有些尴尬的收回了手。
黎岚道:“清风,叫你家公子别再喝了。”
郡守称病,杜胜元仍然不改高调,府上张灯结彩,向所有人宣告,这潮安城仍然是他说了算。
蒲致轩人在厨房,草青都不敢碰席上的酒菜,偶尔举杯做个样子,都把酒水倒进了衣袖里。
贺兰峰带着黎岚,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杜府的宴席上。
这也是草青没有想到的。
谁想,更荒谬的一幕还在后面。
杜胜元当众举杯,倾洒在了地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