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面上有一道“玉脍”,取自太湖银鱼最莹润的腹肉,片得薄如蝉翼,透光可见其下青瓷纹路。
饮酒从犀角杯换到夜光杯,还有薄如蛋壳的甜白釉瓷。
满室灯辉,角落错金螭兽缓缓吐出香氛,压下了席中的酒肉之气。
草青从腰间扯出一条手绢,做拭泪状。
杜将军这等察言观色之人,岂会瞧不见草青的异状,草青刚起了个头,他就将台阶递了过来。
“夫人何故伤心,可是为兄有什么不周之处。”
“无事,我只是想起来,淮县村民流离失所,着实可叹。”
杜将军说:“夫人心善,放心好了,我已叫人布置下去,发下救济,休养个一年半载自会恢复生息。”
这就是一句空话。
若真有救济,潮安城周遭,又何来这么多流民。
草青说:“不知道可否免三年赋税,也好让他们重回耕种,不叫农田荒废。”
杜将军恍然,自以为明白了草青的意思。
他哈哈大笑:“这有何难。”
当天,那个村子的田契便送到了草青的手中,已然盖好了章,文书完备。
挂在草青的名下,甚至无须纳税,因为明面上,这地,仍是官田。
第150章 野心与欲望
杜将军送来礼,宋怀真自然知道,也默许了,
他看向草青的眼神中甚至带着些许笑意。
虽然这与草青预计的不符,但草青终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她本该觉得轻松,得了实惠,嘴上略捧一下宋怀真也不是不行。
可是草青说不出来。
在马贼到来之前,那些征收的税负将村人逼成逃民,甚至不惜铤而走险,谋财害命。
就只是这一小叠轻飘飘的地契,比犀角杯还要轻。
草青能借由宋家的关系做到,
同样能做到的人,还有多少呢?
宴席上宋怀真与杜将军相聊甚欢,这些地契,便是是杜将军对宋家的“孝敬”,用以换取宋家在朝堂上的支持。
草青说:“你会与动用家里的关系吗?”
宋怀真奇怪地看了一眼草青:“当然不会了,我岂会差他这点东西,想送到我家手上的田地,多的是。”
品官永业田,自古有之,为官者,名下的田地不用缴税。
农家人但凡有门路的,多的是争先恐后,把田往上边送。
宋怀真冷笑一声:“我还没同他算帐呢,此獠有意拖延救援,不就是想让我过的更水深火热一些,好借此坐实我的救命恩人吗?”
他说:“我没参他一本治下不力,已经是我宽容了,真当我是傻子。”
草青心想,原来不是啊。
京官比地方官高半级,文官又比武官高一级。
尽管宋怀真被马贼打的爆头鼠窜,狼狈不堪,
进了这潮安城,抖擞起来,他依旧打心眼里瞧不上杜将军。
但他的傲慢并不直接展示人前,只能从只言片语中窥见。
草青觉得很有意思。
她回到房中歇息,宋怀真想跟进来。
草青回头看他。
宋怀真讪讪的,脚尖一转,抿着嘴去了旁的院子。
阿若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草青早有准备,分了一些糕点给她。
还有一壶琥珀色的琼浆,是岭南一带,快马加鞭送来的蜜酿。
草青喝着,觉得阿若应该会喜欢,特地讨了一壶。
阿若嗜甜。
捧着点心盒子,糕点吃干巴了,然后就一口蜜酿。
吃的眼睛都眯起来。
阿若:“你不骗我,是好人。”
草青笑笑,摸了摸阿若的头,她轻声说:“那可不一定。”
梅娘留在庄子上,镖局的需要有人领头。
还有一个原因,草青要做的事,梅娘虽然不会阻止,但是也不一定赞同。
她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阿若就不一样了。
草青说:“阿若,你可曾听闻江洋大盗的故事?”
草青娓娓道来一个女侠劫富济贫的故事。
直听的阿若眼睛发亮。
草青笑了笑,她知道自己在利用一颗赤子之心,而且,并不出于正义。
而是出于这具身体的野心与欲望。
如果那些货色都能站在高位,草青心想,那她应该站的更高才对。
他们休整了一夜,草青的衣裳是杜夫人遣人送来的。
是江城那边的流行款式。
草青谢过她的心意。
她穿短打只是因为方便,并非不爱漂亮衣裳。
晨练扎完马步之后,她便换上了杜夫人送来的衣裙。
那衣裳合身,也很漂亮,广袖束腰,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韵味。
草青有一阵子没有这般打扮了。
侍女给她挽头发,描妆眉时,草青还有一点感慨。
这样的日子,进了山之后,大约就不会再有。
草青出了院落,没瞧见宋怀真,也没去管。
她去寻了杜夫人,杜夫人是一个瞧着便很温婉的妇人,祖籍也是江城那一带的。
院里很热闹。
杜将军姨娘众多,子孙繁盛。
草青向杜夫人感谢了招待的美意之后,又闲叙几句,才起身告辞。
她打算出府去逛一逛,只让阿若陪着,把杜府的丫鬟谴回了家。
杜府的丫鬟一步三回头,但草青决意如此,她们拗不过草青,只得先行离开。
草青走在街道,
潮安城中,那些个胭脂水粉,珠宝器件不大能卖得上价。
近年收成不好,此地的粮价居高不下。
稍微大宗一些的交易,更是只认真金白银,银票都不收。
草青这一路走走看看。
给阿若买了个两个肉烧饼,一碗豆腐脑,麦芽糖,还有用糖浆捏成的兔子。
中午时分,草青和阿若在路边要了两份面。
之前没看出来,阿若竟是这么能吃。
阿若说起来都委屈:“来这里这么多天,总算是吃了两顿饱饭。”
草青失笑,只能安慰道:“以后给你多留些饭食。”
城里治安不错,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草青赶上了一场行刑。
那刑场就设立在市场街口,正是人流最多处。
草青混在人堆中,听了一耳朵,才知道,台上这些人的罪名是阴夺民产,中饱私囊。
草青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这些人多是胥吏之流,官职最大的,是一位县丞。
那是一个面色青白的中年人,瞧着便是读书人。
人头落地,草青感到胃里有些翻腾。
阿若眼也不眨地看着,旁边有人拍掌叫好,她便也跟着一起。
“这帮天杀的蛀虫,一年到头交的皇粮国税,都进了他们的腰包。”
“这不是把咱们往死里逼吗?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可不是嘛!咱们起早贪黑,挣几个辛苦钱,这种人不杀,天理难容!”
“要我说,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该抓起来砍头!看看以后谁还敢贪!”
草青拉着她离开了这个街口。
巷子东弯西拐,眼前肉眼可见地繁华起来。
人声鼎沸,彩带纷飞。
“娘子来错了地方,娇儿馆在对面呐。”
有女郎问:“可是来抓你家夫君的?哎呀,妹妹何必这等死脑筋呢,男人这事儿啊,是管不住的。”
草青苦笑摇头,正准备带着阿若离开。
就看见杜将军与宋怀真相携而入。
宋怀真转头看来,正好与草青对上视线。
草青回想起杜家下人欲言又止的视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下真成来抓奸的了。
草青也懒得解释,对女郎们拱手,离开了这里。
这个地方不适合阿若久待。
第151章 红粉骷髅
宋怀真和杜将军两人对坐。
中间是身段婀娜的舞女,个个面容姣好,身姿曼妙。
她们的笑容热情洋溢,在晃动的绸缎之中,朝主位露出柔媚的笑。
杜将军喋喋不休:“我这一辈子大约也就到这个位置,怀真一表人才,难怪圣上这么喜爱你,我瞧你这般的年轻人,是真真羡慕啊。”
彩带从宋怀真眼前飘过,他下意识地伸手拂开,彩带的另一端是一个穿铃系带的美人。
肤白,眉弓要格外深些,一双眼睛像猫儿一般,碧色的。
她的美极具冲击力。
姜姬朝着宋怀真灿然一笑,彩带翻飞,舞毕,弓身行礼。
杜将军招招手,姜姬顺从地在他面前跪下来。
杜将军将头埋在姜姬的颈部,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新纳的一门小妾,改日让你见见,年方二八,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明白,女人什么脸啊,身材啊,这都是次要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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