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打包的饭盒,跟着有财叔,挤进了大巴的最末尾。
风从窗户外刮进来,闷热,带着潮意。
没过多久,一场瓢盆大雨。
左彩云在巴士站待了很久。
时间差不多了,她才回到工厂里,一声透湿。
她抹了一把脸,换了工服,领了几个模件,拿着锉刀,一点一点地打磨。
没人知道,比起魏家,她其实更喜欢工作。
工作的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同事明里暗里的,会有挤兑,
却不会有人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更不会让她在家里,过得像个外人。
锉刀沿着指尖擦过去,左彩云拧眉看着指间的血。
她随便擦了擦,打磨好了这几个用于机床的零件,下班之前,又去找了领导。
这一天,左彩云没有回魏家。
大巴开了五个小时。
这期间,左草把自己的饭吃了。
旁边有个婶子,想拿自己的咸干榨菜,换左草的红烧肉。
左草三两口把自己的红烧肉吞得干干净净。
有点凉了,但味道依旧很好。
大婶拉了一路的脸色。
左草逮着机会就冲她做鬼脸。
这一路颠的厉害,有人扒着窗户往外吐。
中间还闹起来一回,有人丢了钱,惊呼车里有扒手。
丢了钱的失主想要搜身,没人乐意,此事不了了之。
大巴最终停在了一个集市上,左草又去了一趟邮局,把姑姑给的钱,还有后边生意收尾的钱,都存了进去。
只在身上留了两块钱。
岭云村,和阳市又不一样了。
两块钱的购买力,能再翻好几倍。
这个时代里,钱真的是钱。
跟着有财叔,交通工具从大巴换到敞篷的三轮,再到渡船,后面又变成了自行车。
是有财叔家里来接人。
左草身形小,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被按在自行车的前头。
一路行来,路越来越破,下了雨,更是一地的泥泞。
有财叔不是岭云村,论起来,他和左家的关系。
往上面数五代,共着同一个姑。
有财叔人如其名,是那种富起来了的远房亲戚。
这年头,宗族还算兴盛着,出门在外,老乡见老乡,不搭把手,是要被挫脊梁骨的。
左草在有财叔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等了一上午,等到了大队里的拖拉机。
一路轰隆隆地来到了岭云村。
黄泥砖垒起来的土屋,面积倒是不小,隔了好几间。
里面出来一个扎着麻花鞭的女生,
左家姑娘都有一双水潭一样的大眼睛。
左草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大姐,左芳。
记忆里,姐妹俩感情似乎还不错。
左草挥手,准备和她打个招呼。
“左草,你,你咋回来了?”她语气惊慌,往屋子里跑去:“爸,妈,左草回来了。”
精瘦矮小的男人从屋子里出来,他手上卷着烟草叶,盯着左草,眉毛拧得打结:“你姑几个意思,这时候送你回来。”
“你这么远回来,她也没让你带点什么东西?”
左草抬头,盯着男人:“你不给魏家打钱,我天天在人家屋里白吃白喝,当然要给我送回来了,爸。”
“你个蠢货就不晓得少吃一点,有眼力见一点,多帮人家干干活,这点事都不晓得。”
左草觉得,原身的这个活爹,和系统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她说:“那边的叔叔阿姨都问我,是不是我爸死了,才会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别人养。”
左大阳没听出左草话里的讥讽,却并不妨碍他的暴躁与狂怒。
“你在外面就是这么败坏我名声的?看我今天不抽死你!”
左大阳去屋子里提出了烧火的钳子。
左草撒腿就跑。
第16章 我要去上学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系统在脑海里语气悠悠:“我都说了,让你在魏家表现好一点,你非要掐尖好强,现在好了,这山沟里,要啥啥没有,被送回来了吧。”
村子里,不比城市,一点动静都能掀开屋顶。
岭云村地广人稀。
左家又在村子的边缘,要跑出好远,才能见着一户人家。
左大阳只追了一会儿,就没再追了。
左草瞥了一眼身后,只略一想,就明白了为什么。
在那本小说里,一直到左栋梁出生,她才被接回来。
板上钉钉的一条人命,计生办又不能给人塞回去,也只能罚款。
左家的家底比男主的脸还干净。
罚款欠着欠着,不了了之。
左草想到这里,抬脚就要往村委会走。
这回轮到系统炸了:“你想干什么!?”
左草笑笑:“你怎么一点觉悟没有,当然是响应现行制度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那是你的亲弟弟。”
她对那个集大气运于一身的男主,她血缘上的弟弟并没有感情。
只有嫉妒和怨愤。
凭什么她一出生就不被待见,要被送出去寄人篱下,自力更生。
而他却在爱意和期盼里出生。
她成为原身的时间越久,这怨气便越长。
左家的屋子里。
徐柳扶着肚子,小心翼翼地从门里往外看。
在看见左草的那一瞬,她心想,这个冤孽哦,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这万一叫计生办的看见……
她肚子里的这个,私下里叫神婆看了,都说是个男娃,以后会有大出息。
她还没生儿子,可不能被带去流产结扎啊。
左大阳回来,夫妻俩先是一块儿骂了会左彩云。
“她嫁到城里去了,就不管你的死活了,我看她就是不想你生儿子。”徐柳说,“她是怎么好意思叫左草空着手回来,那身衣服料子不错,回头改一改,给咱儿子做一身满月的新衣。”
“等她过年回来,我问问她,还姓不姓左了。”左大阳说。
徐柳满意了,夫妻俩接着商量了一会要把左草往哪里送。
肯定是越远越好,这附近的人家,谁肯自己家里平白添张吃饭的嘴。
让左大阳真的掏出粮食去安置左草,他也是不乐意的。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又把左彩云骂了几轮。
最终还是商量出了一个决定。
把左草关在家里,不叫她出门见人,一直等到徐柳把儿子给生下来。
徐柳摸着自己已经显怀分明的孕肚:“小草回来也好,虽然赚不了工分,把菜园子看下,喂下鸡,也能给家里做饭洗衣搭把手。”
一旁的左芳眼睛一亮。
徐柳继续说:“她一个人在城里享福,最近苦了咱左芳了。”
这话俨然说到了左芳的心坎上。
她噔噔跑出去:“我去喊小草。”
徐柳和左大阳依偎在一起,站在门口,看上去夫妻和睦,一对璧人。
这乡野广阔,蓝天高远,左草走在田野里。
上大巴之前,她问姑姑,姑姑往后怎么办?
姑姑的回答并不合她的心意。
她现在也要问问自己,她往后打算怎么办?
系统老是让她学习学习。
就和夏天的蚊子一样,赶不走又打不死,烦人的很。
掐指一算,她快六岁了,虚一岁,她都要八岁了。
左草决定采纳系统的意见,她要好好学习。
柳暗花明,系统几乎要喜极而泣。
左草折回脚步,和前来找她的左芳汇合。
“小草,我们该回家去做饭了。”左芳说。
左草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左芳说:“你怎么刚回家就惹爸爸生气了,也太不小心了,下次见着他,远着点。”
左芳只比左草大一岁,但个子却没高出多少。
瘦瘦小小的。
左草看向她手上的淤青:“他打的?”
左芳没觉得有什么,浑不在意地扯了扯袖子,痛感让她皱眉。
她的语气含酸:“哎呀,你一个去了姑姑那里,妈妈怀着弟弟呢,可不就剩我了嘛。”
左草的眼神愈沉。
两人一起回家。
左大阳在喝一种很浑浊的黄酒,屋子里满是酒气。
左大阳在村里称得上能干,但他酗酒,家里的粮食,一多半叫他拿去换酒了。
别人还不能指责。
一开口,就是他没儿子,这日子没奔头。
说来说去,又怪到徐柳头上。
渐渐的,也就没人说他了。
没家底,也没什么下酒菜,就一碗干巴瘦小的花生米。
徐柳陪在一旁:“回来了,去炒一把菜叶子,豆饭给蒸下。”
左芳推搡左草去厨房。
左草站在原地没动。
她说:“我要去上学。”
此话一出,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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