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大阳眯着眼睛,醉眼浑浊,眯着缝瞧她。


    “去城里转了一圈,心野了是不是?”他嗤笑。


    他猛地一拍桌子:“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花生米碟在地上碎成了几半,徐柳心疼地直抽气。


    左大阳起身,巴掌高高地扬起,这回左草没躲:“你今天敢打我一下,我就去找计生办的人来。”


    左大阳的巴掌生生地停在左草的脸上。


    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看着左草的眼神像是在看妖怪:“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左草说:“我要去上学。”


    “你说上学就上学?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听你做事?”


    左大阳这一巴掌没有打下来,扑上来却是徐柳。


    她手里抓着鸡毛掸子,抽在左草的身上,钻心的疼。


    左草结结实实地挨了两下,心头火起。


    她往外跑,眼见着她直直往村委会的方向去。


    徐柳急了:“你给我回来!”


    左草停住脚步。


    左大阳说:“你个女娃上学有什么用?”


    左草说:“我在姑姑那里听说了,厂里招工至少要有初中生文凭。”


    左大阳道:“就你这样的,还想去城里上班?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左草没有去听他的浑话,也没有像在魏家一样,针尖对麦芒。


    父母对子女的权利与干涉,实在是太大了。


    她当然可以自己直接去报名上学。


    但如果这对父母不同意,他们完全可以凭着监护人的权力,在她不知情也不允许的情况下,办理退学。


    她还太小,有些事情,只能徐徐图之。


    左草说:“我上学,等我学好了,我可以教弟弟。”


    徐柳说:“你弟弟还用你教?”


    左草道:“城里的孩子从小就送去上补习班,弟弟从小开始学,能学得更好,这叫胎教,启蒙。”


    左大阳闻言,有些意动,但语气仍然不屑:“你上学,你拿什么上学?家里又没得钱,学费一学期五块你自己挣啊?”


    左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姑姑说了,只要我去上学,她给我寄学费。”


    第17章 这是自私的,不对的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视线。


    左大阳扯了扯嘴角:“早干嘛去了,现在在这里装好人。”


    在听到左彩云愿意往家里寄钱时,夫妻俩交换了一个视线,脸色都有所缓和。


    左大阳瞪了一眼左草:“你给老子滚去把衣服洗了。”


    左草看出他们语气里的松动。


    当然也看出了,他们并不是真心想送自己去上学。


    今天到这里已经够了,左草没有继续纠缠,


    左草依言去搂了衣服,装进一个竹框里,比她的身板还高些。


    左草去洗衣服,厨房里的活就只能给姐姐左芳做了。


    左芳不太高兴地去了厨房。


    系统很高兴,它觉得,事情终于走上了正轨。


    虽然左草的表现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终究是一个好的开始。


    如果系统能做到的话,那它这会儿,大约是要放个烟花聊表庆祝的。


    左草拖着脏衣服去了河边,热得不行,她在河边洗起了脚丫子。


    她坐在河边泡脚。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左草把衣服放进水里打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左草将衣服原样放回了筐里。


    把筐抱回了家。


    饭已经好了,豆饭里面并不是大白米饭。


    裹着大量的糠皮和煮烂的红薯,口感并不好, 很拉嗓子。


    份量倒是很够。


    左草来的时候就观察过了,这附近连个杂货店都要走上两公里。


    桌上半点荤腥都没有,回来不到半天,左草已经感觉到了日子的难过。


    唯一有点滋味的,应该就是刚刚那碟被打翻在地的花生米了。


    她没别的选择。


    硬着头皮喝。


    有条件的时候左草不亏待自己,没条件,左草也不会饿着自己。


    她身上还有两块五毛,本来有三块的,


    其中五毛,回来的时候,她在集市找了个机会,换成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正揣在兜里。


    徐柳说:“左草,只要你这段时间别出门,别被人看见,下学期开学,我就让你去学校报到。”


    不是只有左草会讲条件。


    大人天然地就会通过许诺,来拿捏小孩。


    左草没接前面那句话:“好啊,我一定好好学,以后教给弟弟。”


    徐柳真心实意地笑了,仿佛左草还是那个好孩子。


    岭云村里没通电,左家的条件,也没有什么煤油灯蜡烛一类的东西。


    天一黑,闲唠几句,就各自睡觉去了。


    村里宽阔,土地不值钱,房子也大,左芳和左草每人一间。


    左芳看出左草压根就没有干活的打算,不情不愿地把碗洗了。


    她正准备去找妈妈告状,左草给了她一颗奶糖。


    左芳满脸惊喜:“大白兔,一颗糖一瓶奶!哪里来的?”


    左草示意她小声:“姑姑给的,你不和爸妈说,明天就还有。”


    村子里,没有城市里那么丰富的资源,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地里的甜根,山里的乌泡,泥里的田螺,


    总是能弄出来一些零嘴的。


    这个家里, 稍微带点滋味的东西,不是拿来给左大阳下酒,就是给怀孕的徐柳补营养了。


    左芳道:“我听说这糖营养好,要不还是给妈妈吧。”


    “随你。”左草回了房间。


    左芳听出左草的意思,给了妈妈,明天就没有了。


    她终究只是个小孩,还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小孩。


    她将大白兔奶糖贴身藏好,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宿,还是没忍住,剥开了糖纸。


    糖捂得久了,已经有些化掉了。


    但依旧甜得沁人心脾。


    左芳满心愧疚,


    这是自私的,不对的。


    在外面找到了好东西,要先给爸爸妈妈,给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弟弟攒起来。


    她不应该独自享用这样好的东西。


    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入睡。


    却又忍不住回味着奶糖的甜味,做梦都像是浮在云端,奶香的。


    左大阳一大早上工去了,家里就剩下徐柳和左芳。


    月份越大,徐柳这身子越懒。


    以前她怀左芳和左草的时候,可没这样。


    这也让她越发坚定了这是个男娃的信心。


    以前左大阳打她,这一胎怀上以后,左大阳再没碰过她一个指头。


    男娃嘛,肯定是更精贵的。


    她躺在床上休息,指使左芳和左草干活,准备趁这个机会,好好地问一下左草在城市里的经历。


    也要给这个妮子紧紧弦。


    从她回来到现在,就没有一处是叫徐柳满意的。


    岭云村里没有早饭,一天就两顿,左大阳早上去地里,差不多十点左右回来,一家子一块吃早饭。


    一大锅杂烩,有红薯有菜叶,就着咸菜干。


    左草吃的脸发绿。


    左大阳又抿了两口酒,上工去了。


    “什么东西臭了?”徐柳吸了吸鼻子。


    那一筐衣服叫左草泡了水,放在屋檐下面。


    这么热的天,发酵了一晚上,毫无悬念地馊了。


    徐柳发现了那筐衣服,看向左草的眼睛冒火,却又不敢真的大动肝火,以免动了胎气。


    她的肚子随着胸膛起伏。


    “你过来,看看你干的好事。”


    徐柳在屋子里瞪她。


    换做以前,徐柳横眉一竖,左草就该反省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那个左草不擅言辞,只会干更多的活来补偿。


    “妈,我错了。”左草诚恳认错,“我这就去重洗,这回不洗好我绝不回来。”


    可惜,她的妈妈,全副心神都在自己即将出世的儿子的身上。


    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已经换了个芯子。


    又或许,有系统在其中作祟的缘故。


    左草推门而出。


    一直到左草走得没影了,徐柳才想起来,这丫头现在见不得光,不应该让她出去。


    她喊左芳:“你去,把你妹给找回来,小点声,别叫人看见你俩在一块。”


    左芳有些懵懂。


    左草离开左家,其实也没有什么想法。


    只是不想听徐柳在那儿,一会儿一个活地安排,还有絮絮叨叨,要她懂事,顾家,勤快,贤惠,以后要好好照顾弟弟。


    明里暗里的,说女孩以后读书没用。


    好好收拾家里,有个好名声才能嫁个好人家。


    让人厌烦又无语。


    跟左大阳呛她打不过,吵赢一个孕妇也没什么意思。


    左草索性从家里出来,随便找个角落把筐往地上一扔,往嘴里丢了一个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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