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峤连白日飞升,都携着小师弟的遗蜕一起,属实?狂妄至极,嚣张至极。
原以为此?生只怕要愧对小师弟,谁知那人竟又?下界了。
桓尧念及此?处,不?禁叹一句怪哉。
那疯子飞升后,不?说为何还能重返凡间,且说他滞留人间的时日也未免太久了点,仙界不?会降罪吗?
更奇怪的是,他重回凡间后,便不?执着于守着小师弟的遗蜕,主动将其放置于凝水洞,从此?神出鬼没,不?知在做什么。
后来?竟消失了好长?一段时日。
且说今天?又?在玄一广场又?见着了那煞神,眼看要近前,眨眼又?不?见了。
但愿那疯子是飞升后,超尘脱俗,割舍凡情,念头也终于通达了。
小师弟身死陨落,再也回不?来?。永永远远地回不?来?了。
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哎!
桓尧叹息,隔着冰棺轻抚小师弟的鬓角,哑声喊一句“师弟”,又?抬袖揾了揾眼角,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
挽霜峰,孤山月。
最初萧意珩肝胆俱裂地唾骂。指甲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痕迹。
不?久,他声音猛地一顿,倒吸一口凉气,紧绷得好似一张拉满的弓。
渐渐地,他从深水里浮出,终于获得呼吸,紧绷的弦也松了,松开紧咬的唇瓣,缓缓地,脸颊似有若无地透出一点颜色。
墙上的影子破碎凌乱。
明烛烧得极慢,流下的烛泪堆积成山,好似要将夜烧穿。
萧意珩终于使不?出一丝力气咒骂,眼睫湿漉漉相黏,泪水糊满脸,溢出的字句破碎,嘴里断断续续地讨饶。
良久,那声音细得像游丝,越来?越小,只剩喉间偶尔溢出一丝气音。
短暂昏厥后。
脸颊被轻轻拍打。萧意珩慢悠悠睁眼,以为终于从一个?长?长?的梦境苏醒,一滴水砸在他脸颊上,又?将他拉进旖旎迷乱中。
浑浑噩噩里,萧意珩飞至高?处,失重的身体眨眼间化作一颗流星狠狠坠落。仅一次,他便唇瓣微启,双眸失焦迷离,有片刻的失神。
慕峤仰着头,漆黑眸子里溢出痴迷,他低声唤:“师尊……”
萧意珩听不?见。
他变成了一张薄纸,在汹涌海水里颠簸,被浪潮前后推搡,又?反复沉浮。
无休无止。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
可惜,他没有死。
他幽幽睁眼醒来?,心?神些许恍惚。
身体泡在微暖的水中。望了望四周,萧意珩认出,这?是孤山月后的那口温泉。
“醒了?”
身后陡然?出声,萧意珩一僵,才察觉自己?后背靠着的不?是池壁,而是与他同样的温热。
烛火辉映下发生的那些荒唐,一幕幕闪回脑海里。他的脸颊烧起来,下一瞬又?出离愤怒。
萧意珩下意识推开身后之人,手臂却酸软得抬不?起。细微牵动便泛起一阵痛楚,疼得他咬牙。
水面晃起一圈圈涟漪。
“别乱动。”
慕峤背靠池壁,轻轻环住他的腰肢,以防他下滑至池底。
萧意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视线摇摇晃晃,他朦胧瞳底映出身上随处可见的青青紫紫,之后眼皮又?沉重起来?。
……
后半夜。
萧意珩蜷缩在被子里,盖了两床被子仍手脚发冷,额头却烫成一块烙铁。
慕峤喂食他些许灵丹妙药后,淤青擦伤不到半盏茶肉眼可见地痊愈了,但人依然?睡眠不?安稳。
萧意珩鬓角冷汗涔涔,眉毛紧紧皱着,反反复复苏醒又?反反复复睡去,面色惨白得吓人,似乎魇住了。
梦境里,萧意珩又?回到了那年高?二?。
“管管你?儿子,写这?种东西影响我儿子学习,恶不?恶心??”
“你?说谁恶心?,你?以为你?儿子是个?什么好东西,穿个?背心?露着肉不?知道?在勾引谁!”
“给你?脸了,搞同性恋搞到我儿子头上,死变/态!”
“你?儿子不?招摇,我儿子能看上他,十六七岁就知道?勾引男人,要不?要脸!”
“你?儿子才是想男人想疯了,下贱的玩意儿,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也是个?老变/态!”
“你?踏马说什么!”
……
夏天?下午放学后的校园,很多学生还没走,教师办公室的玻璃窗外挤满了学生,嘻嘻哈哈垫脚尖看好戏。
盛夏傍晚空气还十分燥热,办公室里气氛焦灼。站在角落里的萧意珩低着头,却像身在冰窖一样,手脚直发冷,脑仁嗡嗡地响。
一切的源头,仅仅是妈妈帮他收拾书包时,掉出同学偷塞的一封情书。
他低着头张嘴想说,他没勾引谁,穿背心?是因为刚打完篮球,他想说,跟这?个?同学根本不?熟,他没搞同性恋,他想说,他不?是变态……
两个?父亲的厮打声,班主任的劝阻声,椅子倒地声,嘈嘈切切的议论声,充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会听他说什么……
可这?仅仅是开始。
无论他走到学校里的哪个?角落,那里的空气都会突然?安静,等他走远,身后传来?一片低低的笑声。
他去卫生间上厕所,旁边的人会突然?惊慌失措走开,作业本总是被漏收,前桌的同学在课间大?声讨论“那种不?干净的病”,拿起课本会突然?掉出撕去包装的套,走在篮球场边被飞过?来?的球“不?小心?”砸到头……
而他,也再也没有穿过?背心?。
一个?月后的某天?。
课间休息时,那个?同学站在走廊里,背对所有人。
萧意珩经过?时,他转过?身来?。
一双眼睛像失去所有色彩,空洞而麻木。
“你?满意了吧。”他说。
然?后,轻声笑了一下,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萧意珩没回答。
下一秒,那人在他眼皮底下撑手越过?走廊栏杆。
“咚——”
紧接着楼下那一声闷响,替他回答了。
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像驱不?散的浓雾,一次又?一次笼罩在萧意珩眼前……
*
慕峤拧干温热的毛巾,一遍遍轻轻擦拭萧意珩的手心?脚心?,后半夜烧才退下来?。
但他皱成堆的眉头拧紧着没松开过?。干燥的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慕峤以湿手帕蘸拭他的嘴唇,凑近听。
“…不?喝中药,不?喝……”
“……我没病,我没错……”
“……是我…不?,不?是……”
“……你?别看我……别看……”
“……我不?可以……”
呓语声急促而沙哑,慕峤下颌绷得很紧,攥紧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泛白,半晌,才缓缓松开。
施了个?清神的诀,被子里不?安的人渐渐安稳下来?,呼吸匀长?。
他拧干毛巾,擦去萧意珩额头汗珠,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可以窥梦,可以搜魂,有千百种手段只要他想,但慕峤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抬手拉高?了被子。
日头升起,窗棂攀援的薜荔枝叶投下稀疏光影,光影寸寸挪动。日至中天?时,萧意珩方才苏醒。
他睁眼偏过?头,便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似是等候已久。
萧意珩移开视线。
慕峤眸子染上黯然?,极快便消逝,他开口问:“饿不?饿?”
饿了半天?,萧意珩却没什么胃口,他摇了摇头。
他背转身,拉高?被子盖过?头顶。
“你?出去。”
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慕峤沉默站了会儿,转身出去。
片刻后,他又?走进房间,搁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在床边小案上便转身离开,还带上了门。
等脚步声远了,萧意珩拉低被子掖在下巴,呆呆地盯着帐顶。
空气一静下来?,彻夜狂悖的画面又?冲进脑海。
那些强势钳制,轻缓描摹,濡湿辗转,炽烈入侵似乎留下残痕,他只要闭眼一念起,被子包裹的躯体就遏制不?住地战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