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恨的,被另一个?男人那样。
可他却恨不?起来?。
那些支离破碎的,那些失控濒死般的,与慕峤的面孔联翩而至,就似乎……没有那么无法忍受。
当时他应该更用力推开的,事后也可以跟他拼命。
可好像哪样他都做不?到。
他不?是直男吗?
直男这?样的反应真的对吗?
他不?敢深思。
萧意珩双手捂住脸。
而且……他还是师尊呀。
师尊应当端坐高?台清心?寡欲,对徒弟不?吝心?血传道?授业解惑,为他遮挡三千风雪,护他周全,最后目送他远去……
独独不?该他现在这?样,被徒弟按住手腕动弹不?得,只能浑身发软……
他这?是怎么了?
他想寻求答案。
可心?底刚冒出一个?词,走廊里那双空洞的眼睛,就从黑暗里猛地睁开了。
他的面颊刚漫上薄薄绯色,霎时又?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像从脚底飘飘乎的云端,冷不?丁被推一把,刹那间便摔落进阴森可怖的无底洞。
他在穿书前已经很多年不?做那个?梦了。
那件事之后,他休学了几个?月,之后便办理转学。
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冲刷掉旧日的污泥,他也以为将这?个?噩梦远远抛在了身后。
可是,完成任务以死脱身领取奖励在异世躺平那半年,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错,那个?噩梦循着足迹,再次紧追不?舍。
他开始失眠,抗拒入睡,怕又?有人在他面前变成一大?片猩红,怕睡梦里那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它?像个?黑洞一样吞噬一切……
他想,兴许忙碌起来?,麻痹神经,就能撇开那些缠身梦魇。他向穿书局申请返聘,手续办理很顺利,穿梭于任务中,只可惜他的梦魇暂得缓解,却从未灭迹……
萧意珩白着脸,在被子里怔神许久。
日头逐渐西沉。
床边小案上的热粥凉了被端走又?换新的,新的凉了又?被端走。数不?清多少次。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昏沉沉的房间里,渐渐亮起了蜡烛。
至夤夜更深露重时,萧意珩终于翻身下床,双手颤抖拿起粥。身上的青紫淤痕尽消,他浑身依旧提不?起劲。
粥依然?冒着热气,是他以前爱吃的灵米粥,点缀细碎的青色灵果,弥散出浓浓的香气。
萧意珩慢慢喝了两口,便再吃不?下,又?搁下碗。
窗牖洞开,晚风徐徐吹来?。
他脚步虚浮挪到窗边,手扶窗框才不?至于栽倒。
庭院里的若木树下坐着一道?墨色的背影。他肘撑石桌,以掌心?抵额头,双肩微微塌陷,拎着酒壶的手垂落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玄色衣袍委顿在地,堆叠如云,三千银丝如月华倾泻了一地,那寂寥背影宛如要融进夜色里。
月色皎皎,竹影摇摇。
萧意珩站在窗前。
他攥紧窗框边缘,指腹泛起一片惨白。良久,他慢慢拉拢窗叶,只留一线月华。
第59章 画地为牢
后半夜, 不知从何处涌来的絮云渐渐捂住了月亮,乌云层叠像打翻的墨汁,一场大雨潇潇落下。
雨珠细细密密砸在屋瓦上, 奏着?纷乱无章的急曲。
萧意珩惊呼一声, 猛地?睁眼从睡梦里?惊醒, 入目处是一只手, 横在眼帘前, 落下一小片阴翳。
他瞳孔骤缩,急遽偏头往枕头旁边一躲, 胸膛剧烈起伏。
慕峤捏着?手帕为他擦汗的手僵在半空, 眼睛蒙上一层灰, 淡淡道:
“是我,你做噩梦了。”
萧意珩睫毛颤了颤,闭眼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说话, 也没偏头看慕峤。
慕峤慢慢撤回手,沉默站着?,颀长的脊背微微有?点弯。
室内一片岑寂, 偶尔有?烛芯哔剥一声炸开。
屋外暴雨落得漫山遍野, 喧豗震耳,传来邈远的背景音,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
半晌,慕峤捏了捏帕子,又问?道:“要喝水吗?”
萧意珩轻咬着?唇瓣,眼珠没转一下,轻轻摇头。
慕峤脊背像又更弯了一些,他捏紧手帕, 渗出的水珠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有?事喊我,”他嗓音染上一丝滞涩,“我就在屋子里?。”
放下手帕进铜盆里?,慕峤动作轻慢地?坐在屋子角落的一张书案前,拿起一卷书,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房间里?烛芯偶尔哔剥,没有?翻页的声音。
萧意珩听着?屋顶敲打声,呆呆望着?帐顶,再也睡不着?。
烛火烧了一夜,两人再无言。
天色泛明,雨势渐收。
檐下雨水像断线珠子落下,萧意珩一阵困意上涌,扛不住昏昏沉沉睡去。
他这一觉就睡到午间。
天空晦暗没放晴,细雨下得黏黏糊糊,空气携着?湿重水汽,看什么都像隔一层雾。
他喉咙干涩,在被子里?动了动,撑起身体?,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醒了?”
角落里?传来慕峤的声音。
说着?话,走至床前伸手搀扶。
萧意珩避开那双手,紧咬嘴唇,撑起身体?半靠着?床,眼睛没看向?慕峤。
嘴唇实在干燥得厉害,他下意识瞟了一眼桌子上的茶壶。
慕峤收回空落落的手,转身去倒水。
萧意珩发现,木桌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张。原先那张在那一夜便经不住折腾轰然散架,再也不能?用。
他没敢回忆下去。
“自己?拿得住吗?”
慕峤捏着?一只盛水的杯子,问?道。
萧意珩轻轻颔首,探手去接。他今天力气恢复了一点。
手指慢慢握住杯身,指尖猝不及防触碰到一小片温热。
他的手顿时一颤,杯中的水溅出几滴,落在慕峤的皂色鞋面上。
萧意珩双手捧着?水杯,实在口渴,喝得不算慢。
杯子见底,慕峤接过水杯,又去倒了一杯。
这次,萧意珩接过水杯时称得上谨小慎微,不再误触。
慕峤眼底的雾,霎时变成窗外的阴雨霾霾,浓得化不开。
萧意珩递过空杯子,看一眼慕峤又飞快垂眸,一言不发慢吞吞钻回被子里?。
慕峤捏紧瓷杯,喉咙发紧。
他终是没忍住问?,声音低到尘埃里?,“你就这么厌憎……我吗?”
被子里?的人剧烈颤动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房间里?一段漫长的安静,漫长到时间凝固了。
许久,被子里?的萧意珩才听见离去的脚步声。
睡足了时辰,他窝在被子不动弹,但一直是醒着?的。
慕峤心知肚明。
床边小案搁上新的米粥,口味跟昨天不同。只是搁置到冰冷,重新换上热的,萧意珩都没吃。
重蹈昨日的覆辙。
粥都是慕峤生火用砂锅慢熬的,没有?图省事用仙术,为的是这一口人间烟火气。
不熬粥时,他就坐在角落的书案前,手执一卷书。
夜半时分?,萧意珩实在饿得不行?,才会背靠床框,端起粥碗,施舍般喝几口。
也不要慕峤帮忙。
是夜,慕峤守在屋子里?,又听闻他梦魇的呓语,连忙走至床榻前。
床榻里?的人面容不安,额头汗珠密布,手指紧紧攥在掌心里?。
湿帕揩拭额头后,慕峤费了一丝力道掰开他攥紧的手指,只见因指甲长久深陷,掌心一片血痕遍布。
慕峤动作僵住,像被定住了。
许久,他才回过神,掏出上好?的伤药给萧意珩上药。途中,手一抖,药露撒落不少在被子上。
萧意珩肉眼可见的日渐消瘦。
不过几天,他脸就瘦了一圈,眼窝微陷,眼底一片青黑,掌心的伤痊愈又添新的。
做噩梦的掐手心的坏习惯,甚至带到了白天。有事发着?呆,便会无意识掐自己?。
慕峤只能?趁他睡着?了,掰开手指偷偷上药。
师尊不喜欢他的触碰。
事后第六天。
萧意珩苏醒后,榻侧传来动静。瘦削脸庞写满憔悴,他恹恹地?,不转身看也知慕峤又将一碗粥放在床边小案上。
“醒了,就吃一点吧。”
慕峤声音很轻。
萧意珩不动弹,也不应声。
屋子里?又陷入岑寂。
蓦地?,萧意珩身着?里?衣的雪白肩膀被五指捉住,身子被硬生生地?扳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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