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颌倏然一痛,被两根修长手指捏住,脸硬生生被掰了过去。
“我就那么令你难以面对吗?”慕峤压抑着怒火,喉咙发紧,“连看到我的名字,都像……躲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说到后面,他忽然笑了起来,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慕峤看见了。
反扣羽鉴时?他就在后面。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萧意?珩眼眶微热,心揪成一团,“我只是,只是……”
缘何不敢面对,他却说不出个究竟,所有辩解徒增无力苍白。
慕峤轻笑一声,自嘲道:“只是,只是……厌恶罢了。”
他甚至无法在“厌恶”后加上“我”字,可话落,眼眶还是泛红。
萧意?珩疯狂摇头,鼻子发酸:“不,我不讨厌你!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闻言,慕峤漆黑眼眸变得?明亮几分,转瞬却又黯淡下去。
“嘶——”
萧意?珩唇瓣骤然吃痛。
慕峤长年练剑的指腹生着一层薄茧,仿佛粗粒的砂纸,轻轻摩挲殷红唇瓣,像细心拂拭过一块稀世美玉,却在破皮处掀起一层战栗的疼痛。
“这张漂亮的嘴唇惯会以假乱真、欺惑诈巧,为?达目的……还有什么谎言编织不出?”
慕峤声音慢条斯理,压得?极低,眼眸一片冰冷。
“如今,我却不会再信你了!”
萧意?珩深知自己信口拈来的毛病,昔日多到说不清的虚词,只怕在慕峤能操纵主脑之后悉数被抖落得?干净了。
此刻,他在慕峤这里的信誉度为?零。
“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萧意?珩目光闪烁,支支吾吾解释,强迫自己直视慕峤幽邃眼眸,“但我现在真的没有想跑,也?不讨厌你,一点、一点……也?不……”
说到后面,他声音低了下去。
慕峤神色木然,松开桎梏的双手,眼眸空荡荡地落于虚空,魂魄好似在游离,像听进了去了又像没有。
静默良久,他神色平静无波,缓缓道:
“你骗过我多少次?”
萧意?珩一愣。
“你自己还数得?清吗?”
慕峤抬眸看他。
萧意?珩语塞,舌头打了结,嘴巴张了张,没能挤出半个字。
室内落针可闻。
慕峤沉默,他垂着眼眸,不知在思?量什么。
伫立良久。
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面无表情道:
“你骗我多少次,我就会让你……记住多少次。”
话音刚落,房间内凭空而起一阵无声的风,“砰——”“砰——”“砰——”所有门扉、窗牖次第重重地阖起,一声又一声,震起一阵烟尘。
所有角落的烛火不约而同霍地一声烧得?更旺,照得?屋子里犹如白昼。
欺骗多少次,就让他记起……多少次?
“什么意?思??”萧意?珩敏锐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看了看四周,面色略带惊惶,“你想做什么?”
慕峤不应声。
他神色冷冽如冰,广袖一拂,“哗啦——”一声,桌子上的烛台应声滚落在地,滴滴答答溅落了一地斑驳烛泪。
紧接着他抬手,不快不慢脱下身上那件乌沉沉好似夜色的玄色外袍。扬手一抛,衣襟散开,平铺在桌面上。
萧意?珩呼吸一滞,意?识到什么,脑子嗡地炸开。他忙不迭转身要去开门,谁知手腕冷不丁从身后被死死攥住。
还不等萧意?珩反应,电光石火间腰肢随即一紧,脚底霍然悬空。他眼前一花,整个人被慕峤提起,放坐于桌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意?珩彻底慌神了,尾音发颤双腿发软哆哆嗦嗦想从桌子上爬下来,禁锢腰肢那一只手力道随即收得?更紧,令他动?弹半分不得?。
慕峤立于萧意?珩身前,眉眼冷峻如山,垂眸深盯着他的面容,空出的另一只手从容不迫勾挑他腰间的束带。
萧意?珩抖着双手攥住那只手:“你疯了吗?!”
他眼睛瞪得?很?圆,“我是你的师尊!”气?息不稳,每个字都像在打颤。
慕峤手指顿住,嗓音波澜不兴:“你以为?我在乎?”
这四百多年,献祭阳寿使?用禁术招魂,散尽半身修为?一次次逆天轮回,杀入地府意?欲篡改命书……他早把能犯的罪都犯尽了,不差这一件。
“如果欺师灭祖是罪,那我从四百年前就已万劫不复。”
慕峤说着话,不动?声色挣开手。
萧意?珩双手不由自主地张开,被看不见的丝带绑缚于半空,双脚也?被定住再也?不能乱动?。
他心神大乱,气?得?眼眶湿润脸色煞白,大声吼道:
“慕峤,你敢!”
“啪嗒——”
萧意?珩的腰带掉落于地面,似在肆无忌惮地说“有何不敢”。
“疯子!”
“你这个疯子!”
“你住手!”
……
慕峤充耳不闻。
他面孔冰冷如霜,剥衣裳的手指不疾不徐,像在拆一件上天恩赐的礼物。寸寸指腹滚烫得?吓人,微促的呼吸亦散发着热意?。
“啪嗒——”
任凭萧意?珩如何唾星四溅劝说甚至咒骂,身上逐渐凉,一片又一片布料执迷不悟地委顿于地。
熠熠灯火照得?一室通明,莹泽珠玉白得?刺目,好似裁下的一截月光。在视线下那月光微微瑟缩,似乎怕冷。
慕峤眸光冷得?没有温度,瞳底却烧着一簇暗焰。
萧意?珩骂得?喉咙嘶哑,瞪大的乌黑瞳仁里映着慕峤褪去。
他视线从上扫到下,顿住。
萧意?珩眼眸瞪大,身体颤动?得?如风中枯叶,疯狂摇头,惊道:“不要!”
慕峤不为?所动?,缓缓靠近。
萧意?珩剧烈扭动?。
过度呼吸后躯壳软得?不像话,禁制解除时?,他没了束缚失去平衡,眼看要歪斜掉下桌,被一双精瘦结实的臂膀接住。
整个人摔进了慕峤的怀里。
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热意?,萧意?珩唇瓣一哆嗦,脊背窜过一股电流,浑身酥麻。
他抬起惶然的眸子。
“我会一次一次让你记起,”慕峤语调冷得?结冰,吐息却烫人。
他居高临下。
“现在,是第一次。”
第58章 柔肠百转
揽春峰。
一豆油灯撑开一爿昏黄, 桓尧坐在书房案前,核对宗门各峰上交的账册,时不?时走神。
他似乎下午在玄一广场看见了什么人, 却总记不?起来?, 像发生过?, 又?像没有。
若有所失的感觉。
对完账, 明月高?挂天?际。
他没回卧房,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陨落三百多年的小师弟, 掐了个?诀到凝水洞。
那里放着保存尸身的冰棺。
桓尧捏着三根点燃的香插进棺木前的香炉里, 凝视透明冰层之下的人。
三百多年过?去, 冰棺里的人相貌一如生前神清骨秀。哪怕经过?如此?激烈的争夺,依旧无损其容颜。
小师弟陨落后,那个?疯子最初宁愿每天?耗费大?量灵力维持尸身不?腐, 也不?肯将尸体存放到寒冰林立的凝水洞, 嘴里疯疯癫癫念着“师尊怕冷”,独自占着小师弟在挽霜峰。
桓尧师兄弟三人疑心?小师弟遗蜕受辱,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可……抢又?抢不?过?来?, 还担心?了好一阵。
后来?见那疯子虽然?做出以禁术招魂、大?摆轮回阵的疯癫行径,但闲时却只推坐轮椅的遗身进院子,自顾自练剑打坐。
甚至一日三餐做几道?吃食放在小师弟前,嘴里说些疯言疯语,安寝时会将小师弟抱回房间,自己?回自己?房间睡觉。
并未趁机折辱小师弟,也未行什么荒谬悖逆之举,他们才略安心?一点。
话虽如此?, 桓尧还是希冀小师弟陨落后能安眠,不?再被打扰。
两百多年里,他们后来?又?一起提剑去过?几趟挽霜峰,无不?铩羽而归。
去一趟回来?就要休养上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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