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什么?”陈冼深吸了口气,眼神不悦地看向路明,“路老板做别的生意也这么心急吗?”


    路明赔笑了几句,不敢说话了。


    反倒是梅时青挑起了话头:“到时候把人带回去,他们的家人那不会找麻烦吧?”


    “您放心,绝对不会,”路明一口咬定,“都被送进这儿了,家里对他们也没什么期待了,十天半个月不联系也是常有的事。对他们来说啊,反倒是这里更像家呢。”


    梅时青盯着屏幕投在桌上的光沉默了两秒:“都是犯了什么错,才被送来这儿的?”


    “您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基本都是交了点同性朋友,家里管不了,就交给我们了。”


    “这怎么管?”


    路明嗤笑了声:“有病治病呗。”


    话说出口,他面色一白,急忙找补道:“家长说他们有病,我们就开家长想要的药咯。”


    梅时青还没接话,就觉手上一重,手被陈冼结结实实地反握住了。被他焐热的掌心紧贴着他的手背,用力得几乎将掌纹都印在了上面,仿佛要弥补此刻不能拥抱的遗憾。


    “我看是送他们来这的人有病。”陈冼说。


    梅时青心里漏了一拍,抬起头看向他,如愿撞进了那双认真的眼睛。


    陈冼也看着他,轻轻地弯了下唇角,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梅时青却觉得已经够多了。


    他在说,自己没有错。


    从十六七岁的半知半解,到十几二十年后的明知故犯,梅时青总以为自己有在变勇敢。但却没想过,勇敢对抗的,是内心里犯错的歉疚。


    他忘了去研究错没错,又或者是不敢去想。


    心里像一团乱麻,他从来只想摆脱,没想过去解开,但今天,绳结突然脱落了一个尾巴,被陈冼攥在手里,用力一扯——


    他本来就没有错。


    喜欢的人是男的没有错,不愿意骗别人也没有错,有错的是觉得他错的人,还有因此抛下他十多年不闻不问的周静娟!


    梅时青眼眶一热,心脏在陈冼的注视里骤然砸了回去,重新跳动了起来,明明是这样危险的时候,他却因为这个人说的一句话,诡异地感受到了安心和感动。


    在光怪陆离的矫正所里,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整个世界的锚点。


    门卫的警报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滴哩哩”的尖啸震耳欲聋,几乎刺破了天空!


    监控室的门也被敲响,有人提醒:“路董,警察来了。”


    路明皱眉:“检查?怎么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去,让他们……”


    后面的声音混在警报里,听不清了。


    屏幕上,体检室被十多个警卫涌入,他们背手拿着电棍,很快控制住了惊慌失措的少年。


    少年脸上的惊惶一瞬间被定格了,尖叫被掐灭在了嗓子眼里,戛然而止。在见到有同伴被电倒的时候,麻木的神情像一层灰砂一样盖住了他们的脸,纱褶像一道道疤痕,蜿蜒在那一张张稚嫩的脸上。


    这样的反应,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学校里,这儿就是完完全全的监狱!


    路明很快反应过来,刚迈出去的脚一顿,收了回来,猛地回头将锐利的目光掷向他们,但只是一瞬,又收了起来,滴水不漏地说:“陈总,梅总,有急事啊,我去确认一下情况,二位在这里稍等一会。”


    陈冼说:“既然今天不方便,不如我们改日?”


    路明眯起眼,和他们对视了一眼,赔着笑道歉:“好,我先送二位出去。”


    不料就在踏出房门的前一秒,警方的警告声响彻了整个矫正所,称警方已经掌握证据,要求他们立即走出大门认罪,并释放两名人质。


    陈冼和梅时青心里一惊:糟了!


    在监控室里,和警方联络的信号被切断了,他们没能及时回复,导致警方以为他们已经暴露了!


    没想到伪装成纽扣的录像装置没暴露,反倒是被队友给卖了!


    果不其然,路明在听到警报的一瞬就变了脸色,目光像刀子般剜着他们。


    “二位,是人质?”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但在见到堵在门外的一排警卫时声音还是有点跑了调:“发生什么了?什么人质?这是路总的地盘,怎么反倒来问我们?”


    陈冼也迅速反应过来,但刚要配合,就听一阵刺耳的“滋”声从他胸口传出。


    完蛋!是监控仪受到信号干扰时的故障声!


    下一刻,就有警卫扑上来按住了他,把他的双手别在了身后。


    “陈冼!”


    陈冼见梅时青也被按住了,呼吸紊乱了起来,抬头看向路明的眼里也燃起了怒火:“路总是要干什么?谈不拢生意,就要解决别的生意人?”


    “陈总,到这步了,您还是把东西交出来吧。”路明好言好语地劝道,他的嘴角又挂起了笑,只是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窗外警报大作,划破云霄,而屋内一片死寂。


    在这几秒令人绝望的死寂里,路明一步步走上前,直到手指抵住了陈冼胸前离心脏最近的那枚纽扣。


    “啪”的一声轻响,紧固的纽扣竟然被生生扯落了,拖出了一节狼狈的棉线,然后骨碌碌滚到了地上,被路明一脚踩住了。


    “还有吗?陈总?梅总?”


    见两人不说话,路明也不再废话,押着两人要求警方放自己走。


    在太阳穴被抵住的一瞬,陈冼和梅时青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他们竟然连枪都有!


    十分钟后,警方给了路明一辆车。


    路明低声说:“抱歉了二位,为了我能顺利离开搬到救兵,不得不请你们里的一位再跟一段了。”


    他看了眼神色危险的陈冼和没挣扎过的梅时青,轻而易举地做出了选择。


    但就在要把陈冼推下车时,陈冼死死扒住了门框:“选我。”


    “梅时青没钱,连无界都没完全回他手里呢,路总是生意人,不会分不清筹码的大小吧?”


    “陈冼你敢!”梅时青额角一跳,挣了一下狠狠撞在前排靠背上,额头一片通红,“你要是敢,这辈子都别想再见我!”


    路明沉默了两秒,笑了:“这种时候了还演苦命鸳鸯?行,我成全你们。”


    说着,他从扶手箱里取出了两支药剂,冲按着他们的警卫说:“一人一支。”


    警卫刚空出一只手去接,就觉另一只拿枪的手猝然一麻,力道一松,竟然把枪支掉到了车外!


    陈冼找准了空子刚要去抢,就觉后颈一疼,尖锐的针头划开他的皮肉,深深扎进了他的血管!


    他大脑嗡了一声,世界天旋地转,咬着牙对准朝梅时青扎下去的那只手扣动了扳机。


    “砰”!


    牙齿猛地扎入口腔的软肉,鲜血涌了出来。


    耳边响起警方引爆的警告,在倒计时里,他拉住跳下车门的梅时青的手,拽着他朝反方向跑。


    在响起的爆炸声中,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梅时青扑了过去。


    耳膜震颤,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梅时青那双震动的眼睛。


    第66章


    昏迷。


    长久的昏迷。


    梅时青趴在陈冼床头,脸被压出了红红的印子,现在又醒了,枕着下巴看他。


    冷锐的针尖刺进皮肤、溢出鲜血的场景,仍印在梅时青的眼里,那层虚影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时时激得他汗毛直立。


    要是里面是毒药、是瘾药怎么办?要是陈冼一辈子就这样了怎么办?


    自己就注定了,不原谅他也逃不开他吗?


    陈冼就像一只小蠢狗,喜欢一丛草,就无惧是撞墙撞得头破血流,还是跳进河里淹得奄奄一息,都要把这丛草扒拉到肚皮下,死死地捂着、抱着。


    因此,这丛草常常被他捂得喘不过气,又有时,被他锋利的爪子拨弄得遍体鳞伤。


    但草也没有办法,多少次想离开,被小狗身上的伤一晃,又舍不得了。


    舍不得。


    梅时青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嘴里心里都发着苦。他伸手抵住陈冼微凉的指尖,轻轻用指腹去磨那几个长长了的圆钝的指甲,想:狗爪子什么时候才知道收一收?


    这人……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医生说,陈冼注射的麻药劲儿已经过了,现在睡着,只能是因为太累了醒不过来。


    梅时青就守了他两天两夜,守得脖子落了枕。


    等第三天早上一睁眼,床竟然空了!


    梅时青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被子里还是温的。


    他跑什么?


    受了伤之后卖惨不是他做得最顺手的事吗?


    他现在跑什么?不知道要让医生检查吗!不知道……有人很担心他吗?


    梅时青扶着脖子追了出去,腿还是麻的,神情扭曲地走过拐角,就见一辆装满医疗用品的车迎面向他撞来!


    梅时青心里已经惨叫了一声,但手臂突然被人拽了一下,拽着他往旁边避开了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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