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力道一触即松,就在那人要没入人海时,梅时青咬牙切齿地喊了句:“陈冼!”
“你跑什么?”
梅时青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去,连落枕的脖子也不管了,一把拉住了陈冼的手臂。
陈冼还穿着病号服,两天没梳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僵着身体不肯回头,直到手臂上的力气越来越重,才不得不低着头转了过来,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不会是脑子坏了吧?
梅时青脑内闪过一例例麻醉过量导致智障的病案,放慢了语速,有点儿担忧地盯着他问:“我问你:你、跑、什、么?”
陈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抽回了手臂,低声说:“你说的,你一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什么?
梅时青皱起了眉,胀痛的脑子终于想起在换人质时自己说的话——你要是敢,这辈子都别想再见我!
他嘴角顿时抽了抽:“别装可怜。”
陈冼悄悄按了按翘起的头发,然后抬起了一点头盯着他:“你还说过,不是每次流了血,你都会原谅我。你原谅不了我,我还待在那干什么?”
陈冼越说越委屈,下一秒几乎又要红了眼睛。
梅时青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呼出来,他想让陈冼好好说话,别整这死动静,但每次一张口,又被陈冼的眼神看得把话咽了回去。
真是烦人。
他不说话,陈冼以为这套他也不吃,怕他生气,只好诚实道:“好吧,其实我是想赶在你醒之前,去洗个澡再回来见你。”
“……”一个病人,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找医生,是拔掉心电监护跑回去捣腾自己的破头发破脸?
梅时青嘴角的抽动更明显了,心情复杂地盯着这个一睡傻三年的蠢货。
“时青,”陈冼抬起袖子嗅了嗅,满怀希望又小心翼翼地说,“我好像没馊。”
“嗯,所以呢?”梅时青面无表情地问。
“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抱一下你?”陈冼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这双眼睛,就算犯蠢也这么亮。
见梅时青半天没动作,他一点点收回了手,眼里的光也暗了。
“蠢死了。”梅时青低声嘟囔了句,迎着陈冼那句茫然的“什么”,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把人抱住了。
陈冼毛茸茸的头发蹭在他侧颈,稍稍一动就痒得难以忍耐,梅时青只好更用力地收紧手臂,圈住他随呼吸不住起伏的身体。
抱得好紧。
这是梅时青第一次不在意人来人往,把头埋在了陈冼的肩颈。他浑身又被陈冼那股阳光晒过一般暖洋洋的气息包裹住了,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了下来。
原来他也很喜欢抱着陈冼。
只是以前被陈冼抱烦了,没有发现。
脖颈渐渐又有些酸痛,梅时青动了动,还是没松手,在他耳边轻轻和他讲——
路明被炸死了。
被他放在胸前的那枚红色“耳钉”。
自己跟他带出来的录像足以给矫正所的人定罪,林玉和那些孩子都没事了。
还有,自己想建一个青少年求助组织。
陈冼听一句答应一句。
但话再多,也是要说完的,等重新陷入沉默,梅时青才发现,自己说这么多话,只是不想松开手。
*
梅时青发现,陈冼顺杆子往上爬爬得越来越熟练了。
自己在矫正所里蹭破了腿,他就每天上门来换药。
换了药,要努起嘴轻轻往伤口上吹。
吹过气,又说气短要趴在他膝盖上休息。
休息完,就困了,想要……
“留下来?没门。”梅时青毫不留情地堵死了他的话,一点儿不管陈冼竭尽全力憋出来的两汪眼泪。
“好吧。”陈冼提起垃圾,一点点挪到门口,嗓子眼里的那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还是没挤出来。
陈冼看得出,梅时青还没原谅自己,他怕一问,给梅时青点醒了,连现在这点不清不楚的关系都没了。
他一步三回头,看得梅时青心里好笑,从沙发上下来踩着了拖鞋,走到他身后把下巴垫在他肩上,伸手替他开门:“明天见。”
陈冼心脏一颤,还没来得及乐,就和门外提着菜的周静娟撞上了眼。
糟。
身后的梅时青也石化了,手臂还环在他身侧,忘了收回,三人就这么诡异地对视着,大概过了三秒,周静娟才从身体里爆发出一声怒吼——“梅时青!”
陈冼下意识地挡住了梅时青,然后屏着呼吸回头看他。
看他害不害怕,难不难过,想让自己滚还是留。
最后一点也很重要,毕竟他现在一只脚趿着拖鞋,另一只脚已经套进了皮鞋,正以这种非常古怪的装束呆站着。
但等了两秒,梅时青都没有动,只是看着暴怒的周静娟。
陈冼垂下了眼:“时青,我先走了?”
他也不想走,但他得懂事啊。
尤其是作为危险的预备役。
尤其是在一次都没赢过的梅时青的家人面前。
但就在他把重心换到穿皮鞋的那只脚上时,腰间梅时青松松搭着的手突然圈紧了,将他往后一抱,陈冼几乎感到梅时青那颗滚烫的心脏撞到自己身体里来了。
还来不及反应,就听梅时青问:“我哥又欠钱了?”
周静娟皱眉盯着他:“你胡说什么呢?”
“那你来我家干什么?”
“我家”两个字,在周静娟和他之间划开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让周静娟努了努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发怒。
但想到今天为什么跑来一趟,周静娟愣是把火气强压了下去,瞪着梅时青说:“我是你妈!我来看看自己的儿子不行吗?”
她指了指梅时青搂着陈冼的手,深吸了口气,额角直跳:“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陈冼一直沉默着,到这一刻实在忍不住了,回嘴道:“阿姨,我们在家里抱一下,难道还伤天害理了?您这辈子没和人抱过?”
“你们两个男的……”
陈冼感到腰上的那只手陡然收紧了,隔着衣服,几乎掐得他肉疼——
“够了,”他听到梅时青说,“妈,你和男人结婚,难道就选对人了吗?性别和对不对有关系吗?”
梅时青看着周静娟错愕得好像第一天认识自己的表情,眼里忽然泛起了阵灼伤的幻痛,但他仍然盯着,一字一顿地说:“我也不要您回答,我自己有觉得对和错的事,您改变不了。”
他吐字艰难,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陈冼怔怔看着他,唇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忽然涌上了用力抱一抱他的冲动。
周静娟愣住了,抬起手一连说了几个“你”,捂着心口直吸气,在快要晕过去时梅时青终于察觉不对,手忙脚乱地和陈冼一起把人送到了医院。
他几句话,又把周静娟气晕了。
第67章
海浪被七月的日头灼得滚烫,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
上班,下班,看海。
梅时青双手撑着石崖,纵身一跃,溅起半身水。浅浅的海水扑打在他的脚踝,朝后退一步,就够不到了,他觉得自由。
周静娟病了,膝下的儿子儿媳在闹离婚,病榻前只有费心找来的林玉。他们的家里鸡飞狗跳,梅时青除了打钱,只当听笑话。
那些人歇斯底里也要维护的家,原来是这副模样。
陈冼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风很大。
他的大喊被风扯得支离破碎,梅时青不得不放弃晚霞,转过头眯着眼读他的口型。
“听——不——清!”
陈冼朝他跑过来,风把他的头发和衣服吹得狂乱,像个野人,梅时青却笑了:“你找我干什么?”
陈冼晃了晃手里的蛋糕:“回家给你过生日!”
“谁的家?”梅时青歪过头,眼睛弯弯的,整片天空的晚霞都收在里面。
陈冼微微一怔,喉结滚动:“当然是,你的家。”
梅时青看他这样就想逗他,面对他倒退着走了两步:“一个人算什么家?”
一个人?不算家?
这是什么意思?
呼呼的海风里,陈冼的大脑停转了,他是一个代码简单的程序,却在梅时青面前受了威胁,不得不输出更复杂更委婉甚至违背心意的答案。
他寸草不生的心里,颤巍巍地冒出了一棵脆弱的小草:一个人算什么家,是一句邀请吗?
心脏挣脱了枷锁,嗵嗵撞击着胸膛,他耳边声如擂鼓,只是不知道命运要为他欢呼还是送他上路。沸腾的血液上涌,他盯着梅时青带笑的脸,渐渐有点喘不上气。
“你……”陈冼艰涩地张了口,声音嘶哑得吓了自己一跳,“你喜欢谁?想见谁?李玟吗?我让人接他过来?”
这话说出口的那瞬,胆汁猛地涌了上来,浸入他的舌根与味蕾。陈冼低头将苦涩生咽了下去,这样的事,他在这一年里做了太多遍,已经很熟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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