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冼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些难堪。


    他嗫嚅道:“我没有……”


    梅时青却了然地笑起来,不再与他争辩,转身进了浴室洗澡。


    陈冼望着那道憧憧的身影,痛恨自己倒豆子似的忍不住话,竟然那样祈求他。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陈冼把自己蜷在床角,裹着被子静静地看。但身后的水声是那样响,让他一点心思都分不出给眼前的盛景。


    他讨厌梅时青。恨他把自己搞成了这样。陈冼觉得自己病了,虽然身体上好了,但精神却病得更重了。


    不然为什么会那样依赖一个他恨着的人?


    他还记得十年前,在同学好奇地问及那张被曲解的营救照片时,梅时青应激般大喊道:“都是他主动的!我没有想那样做!”


    当时的陈冼愣了下,呆呆看着他,还以为他只是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马上就会解释清楚。但是没有,他再也没有变回以前那个梅时青。


    梅时青的诬陷,无异于坐实了“水中拥吻”的可笑传闻,而陈冼也被贴上了“异类”的标签。过去亲近的玩伴都远离了他,谁都不想被“传染”,所有人都可以对他吐上口唾沫,排挤他来证明自己的“正常”。


    多数学生的手段没有那么直接残忍,但仅仅是一些难听的绰号和小刀般扎来的异样的眼神,也已经足够折磨。


    陈冼彻底崩溃,是在被七八只脚踩在泥里的那天。刚下完雨的土地松软腥湿,口鼻被摁进去时闻到的是死鱼的气味,他的喉管一直痉挛着要呕吐,但后颈上的那只脚却怎么也不肯松。


    一群混混在他头顶嬉笑着——


    “张嘴啊,这是能治你病的好东西!”


    “嫌脏?哈,泥巴比你干净多了吧?”


    “不是什么都往嘴里塞吗?这点土算什么?”


    “等明天你把它们拉出来,说不定就能把你那些恶心的心思一起排掉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教训着他,用树枝撬开他紧咬的牙关,把带着碎叶的泥土硬生生塞进他嘴里,他的上颚被磨出了血,和被眼泪冲下的泥浆一起流进衣领里。


    他被呛得咳嗽,不断吐出混着草根的泥水,四肢被人软软地提在手里,整个人像早已死去。


    但偏偏,路边有人喊了声:“时青,快来看呀!”


    他惊醒般抖了下,手脚像乱抡的桨,扑腾着溅起无数泥水。


    可他还是被摁了回去。


    头顶的笑声像玻璃碴子,砸了他满身。他倒在地上,被来回移动的球鞋踩得和烂泥没有分别,最后他蜷缩起来,和自己的影子缩在了一起,一般小,一般黑。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来救他。


    ——“时青,快来看呀!”


    梅时青,你为什么不来?


    陈冼的心里从此有了一个结,死结,每见到有关“梅时青”的东西,就要勒疼他一次,没法解的。


    他毋庸置疑地恨着梅时青,但当梅时青离开自己,他又惶恐得像只抛弃的狗。是的,就是狗,人没有这样贱的。


    他摇尾乞怜般挽留梅时青时,心里其实很难过,还觉得自己很可笑。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一病就是十年,一睁眼,爸妈死了,家没了,自己身无分文一无所有,他是时间退潮后的遗物,一切都抛弃了他,只有梅时青这个最可恨的始作俑者在他身边,成为他与世界的联结。


    陈冼那样怨恨他,又难以克制地依赖他、想亲近他。


    两股截然相反的感情撕扯着陈冼的心,等梅时青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陈冼西子捧心的模样。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心绞痛?”梅时青带着一身水汽上了床,在看清他苍白的脸的那刹收了微笑,捉住他手腕问,“你怎么了?”


    陈冼摇了摇头,闭着眼把脸埋进被子里,扣紧了他的手。


    梅时青看着他又瘪下去了的脸颊,不禁有点懊恼,恼自己没照顾好他,声音也放得更温柔了:“哪里难受?”


    陈冼又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睡不着。”


    “那要不要说说,你这两周都干什么了?”


    “我整理了房间……”那份被陈冼遗忘的文件又浮现在他脑海,他问,“在柜子里看到了一份公司上市书,那是你的公司吗?”


    “什么公司?”


    “无界是你自己创建的公司,对吗?”


    梅时青的手一僵,强笑了声:“我就是随便试试,失败了也很正常吧。时间不早了先睡觉吧,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陈冼并不下他的台阶,反而坐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问:“公司为什么倒闭了?你卖了它是吗?”


    梅时青不说话了,喘息变得沉重。


    这次等了很久,也许有几十、几百声心跳那么久,梅时青才用一种轻快的语调说:“说什么卖呀?就是经济不好,干不下去了呗。别东想西想的了,睡觉。”


    “植物人在医院里躺着,一年就要十八万,四年前你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除了一个才建起来的公司,你手边没有任何像样的东西,当时你哪来的钱救我的?”


    梅时青忍无可忍地转过来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家公司倒闭也在四年前,当时你是不是为了……”


    梅时青也坐了起来,嘴角带着冷笑:“对,我把技术卖掉了,公司也倒闭了,都是为了拿钱救你,听到这个你满意了?我就是再蠢,也轮不到被救的你来笑话!”


    陈冼被他的怒火惊住了,他按住梅时青耸起的肩膀,说:“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只是替你觉得……”


    可惜。


    这两个字像石头般堵在陈冼的嗓子眼,无论如何推滚,都被往事积压得无法吐出。他们在彼此渐渐沉重的呼吸里对望,不约而同地感到了点悲哀。


    梅时青问:“陈冼,你问这件事,是想干什么呢?”


    陈冼愣了下:“我……”


    对啊,他是想干什么呢?


    他不可能因为梅时青付出得多,就和梅时青平账,原谅过去的一切。


    但他还在执着地发问,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证明过去梅时青对自己的假意里也有真情?


    然后呢,也许他是想在这样的结论里得到安慰,对现状少几分割裂。


    陈冼攥紧了被子,想的东西没一点说得出口。


    梅时青垂下眼,翻过了身:“关灯吧。不说了。”


    “既然做了决定,那得与失,就都是我的事。”


    新年了,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11章


    在出租屋接下来的日子里,最常出现的情景就是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忙——


    陈冼写题,梅时青搞工作。


    有时陈冼盯着卷子,会突然地走了神——题目边总是有两种颜色、两种笔迹,蓝色的飘逸的属于梅时青,黑色的方正的是他自己的。也真难为梅时青从高中毕业九年了,还得跟他一起研究小球小车小斜坡。


    好几次梅时青加班回来,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吊着一口气给他讲错题。梅时青浓黑的睫毛轻轻颤着,掩下触目惊心的血丝,只有在实在撑不住时才会用力闭上半秒。陈冼略一晃神,就和那对乌黑的瞳仁对上了,心脏不由一缩。


    “你发什么呆呢?”梅时青蹙眉问他。


    陈冼抿了抿唇:“没有,你要不要休息会?”


    梅时青一愣,笑了:“干什么,关心我啊?”


    这一笑,仿佛就回到了中学时候,梅时青坐在他旁边写作业,他一转头就能见到那张沉静的面孔,看得久了,这人就会抬头看他,眼里聚起点和此刻一样的笑。


    在备考这件大事面前,他们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和谐,仿佛从没有十年前的那些龃龉。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这一年的立春。


    那一天,梅时青忽然问陈冼:“你想什么时候过成人礼?”


    陈冼趴在试卷上愣了下:“我都二十八了。”


    梅时青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瞎说,十八岁都没过怎么就二十八了?我记得你生日比身份证上早两天——应该就是今天,对吧?”


    陈冼怔怔抬头,看到浸润在昏黄温暖的灯光里的那张脸,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受不了梅时青这种温柔的神情。


    可能在十七岁以前,自己也是这么被他骗到的。


    梅时青非要给他弹生日歌,还翻出了高中那把走音的破吉他。拨一下弦,能呛自己两口灰。


    他哼唱的声音低低的,有着冰棱状细纹的深棕色眼睛宁静地注视着他,一切都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旧仓库,陈冼被他拉着,听他弹学的第一首歌。


    生日快乐。祝陈冼快乐。


    每一回听到这首歌,陈冼注意的都不是歌词。它像一片沼泽,一旦出现,陈冼就会毫无反抗之力地泥足深陷,深陷一万次。


    他忍不住压住吉他上的那只手,说:“别弹了,梅时青。”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