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听得一愣:“我怎么摆布你了?我是逼你接受医学实验,还是压榨你搬砖还我钱了?都没有吧。”


    陈冼抓紧了椅背,用力得指甲发白:“那我说了不想学,你干什么还要来管着我?”


    梅时青被陈冼的眼神刺得窝火,干脆松手任他连人带椅地栽到床上,而后居高临下地抱臂觑他:“行啊,我不管你,那请问初中毕业的陈大少爷要怎么还我钱?”


    陈冼说:“我家以前就是做互联网的,我对这块熟,现在已经注册网店开始赚钱了。我有自己的计划,不用你操心。”


    梅时青笑了声:“网店啊?你一没团队二没能力,最多帮学生做做结课作业吧?就是一天十个单子又能赚多少?外面送外卖都比你挣得多。”


    陈冼挣扎着把椅子扶了起来,怒目瞪他:“梅时青!你说话不要这么刻薄!”


    梅时青收了笑,把手按在他起伏的肩膀上:“好,我不刻薄。我知道你以前拿过几个奖,有点本领,但这点东西最多帮你挣挣零花钱,要真当成正经工作,你拿什么跟名牌大学毕业的正规程序员比?甲方又凭什么选你个大学都没念过的人?”


    “我不反对你做互联网,以后你要靠什么吃饭那是你的事,我只是想说,不管做什么你至少先把本科毕业证拿了吧?”


    陈冼眼皮抖了抖,但仍低着头不理他。


    梅时青叹了口气蹲下去,在和他的眼睛对上的瞬间,突然明白了什么:“陈冼,你是不是怕啊?没事的,高中没学会的我们可以重新学,而且自考还更简单,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陈冼猛地站起来,把试卷往旁边一推,那摞阶梯式的建筑就坍塌了下来,最上面的几沓掉到了地上——


    “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但我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你听得懂吗?”


    梅时青瞳孔一缩,要搭上他肩的手落了个空,只呐呐唤道:“陈冼……”


    陈冼皱眉捂着头,仿佛它疼胀得要裂开:“梅时青,你真的很奇怪,难道你还真把我当儿子养了?我姓陈,你姓梅,你凭什么教育我?”


    梅时青额角猛地一突,他拽住了陈冼的衣领,用力得连拳头都在抖:“凭我还记得你当时说的,要我帮你,跟我考到同一所大学去!”


    陈冼盯着梅时青脱口后一瞬慌乱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好笑,他好奇地问:“可是梅时青,难道是我先食言的吗?”


    这话一出,梅时青连呼吸都忘了,他耳鸣大作,在窒息的痛苦中意识到:凡是提及过去,自己就永远理亏永远错误。


    他在陈冼的注视中沉默下来,双手攥紧了又松开,最后白着脸朝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陈冼,那是你的事。”


    他迈开腿离开,却撞倒了早已不堪重负的衣架,“砰”的一声巨响后,围巾帽子散落了一地。他疾走的身影停顿了一下,短得像是幻觉,随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楼道的尽头。


    陈冼走到窗边,下面空荡荡一片,也许是时间不对,又也许梅时青走了另一条路。


    他的手蜷紧了,攥住了窗框,在漫长的眺望后,他收回了视线,却猝然被余光里的一抹鲜绿刺了一下——那是,康复所的那盆绿萝。


    它的叶片鲜翠,一副喝饱了水的样子,在失意的主人跟前,正无知无觉地展现着旺盛的生命力。


    原来,梅时青一开始叫他,是想给自己看这个。


    第10章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


    梅时青做得绝,发了条信息就去外地出差了,一走就是半个月。


    陈冼起初还漠不关心,除了脑子里总回放着梅时青说“那是你的事”时的表情,他每天都安稳地在出租屋里处理线上店铺的事。


    但到了第二周,他开始心不在焉,在又一个开始下雪的午后,他站在窗前注视着明净的雪地,想:再怎样,梅时青也该回来了吧?


    他把出租房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屋子很小,但清理起来竟然很费事,那些收纳的地方太多了。他弯下腰打开柜子,却看到了一份公司上市的文件。


    上面写着“无界互联网技术公司上市信息”。


    陈冼捏着它愣了愣,没想通一穷二白的梅时青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皱着眉打开电脑,把公司名输进了检索框。


    然后看见了创建人后面那个熟悉的名字:梅时青。


    他手一抖,继续往下滑——


    公司成立于七年前,被收购于四年前。


    四年前,这是一个很敏感的时间点,那时陈冼家里出了变故,没人给他付医药费了,是刚毕业不久的梅时青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大笔钱,给他续上了命。


    原来是从这里掏的钱。


    陈冼定定注视着屏幕,头又痛了起来,如果梅时青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赎罪”,那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陈冼想不通,他只能等梅时青回来去问。


    *


    大年夜那晚,外头烟花和警笛交替着响,噼里啪啦的,好像家家户户都在热热闹闹地炸着肉丸。


    陈冼躺在床上,记起家里以前也炸丸子——胡萝卜、马蹄和猪肉的馅剁得细细的,捏成丸子,一下倒进沸腾的热油里,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第一遍炸出来的肉丸已经金黄喷香,但还不够酥,要炸第二遍,陈冼总是等不及先偷走几个吃,要是被爸妈看到了,就会扬起锅勺假装要揍他。但他并不怕,因为所有人都是笑着的。


    滚烫的丸子在嘴里翻滚着,溢出的鲜美的汁水滚入他的喉咙,咽下去了,就好像把幸福也封在身体里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也可以炸一锅吃,可别人家里一下炸几十个肉丸,一锅油三两下就用完了,他这锅油该怎么办?难道要倒掉吗?


    独自守夜的人甚至没资格给自己做一锅炸丸子。


    他把被子拉过了头顶,不想再听见外面的声音。


    梅时青回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他想陈冼一定已经睡下了,就没开灯,一点点往床边摸去。等手摁到了床铺上,却没碰着人,只有个瘪塌塌的被褥,他心里一突,想着大半夜的陈冼不在这还能去哪,腾地站直了踢着拖鞋往门边去,想打开灯找人。


    恰巧这瞬烟花照亮了屋子,梅时青借机偷眼,却惊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正伫在门边!他脑后一炸,登时“啊”地尖叫起来。


    叫完回了些神智,小心翼翼地唤道:“陈、陈冼?是你吗?”


    那人低声应了,他才咽下口水,把心揣回了肚子里:“怎么大晚上的站在那儿,不出声也不开灯?多吓人啊……”


    他终于摸索到了开关,才要按下去,就被一只湿冷的手拖住了手腕——“见到我,就又要走了么?”


    他声音有些奇怪,像在忍耐着什么,梅时青摸不准,只好尽量不刺激他地轻声说:“我就过来开个灯。谁要走了?陈冼,你怎么了?”


    圈着他手腕的力道放轻了,但仍没松开,他们挤在门和柜子间狭窄的空处,躯体紧贴,彼此的体温迟疑了一会儿,才爬上生疏了大半个月的对方的身体。


    一片昏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神情。梅时青几乎错觉这场对峙是一个拥抱,而自己身边的也不是二十七岁的陈冼,而是十年前的他。


    这样想着,梅时青忍不住揉了揉陈冼的头发。


    “我怎么了?”陈冼偏开头,低声重复他的话。


    “你说网店没前途,我就不接单了,赚的两万块钱,也打到你卡上了。


    “你要我去自考,我也开始看书了,虽然不一定考得上,但我有在好好努力了。


    “我当时也不该那么刺你,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神情也藏在黑暗中不让人探看。但梅时青却从未这样确信过:他此刻是落寞的。


    梅时青等了会儿,在烟火升起的间隙里,听到他艰涩地说:“你说的我都做了,你到底还有哪儿不满意?梅时青……你能不能别走了。”


    梅时青故意在他屏息时慢了两秒,才将手贴上他的面颊。陈冼眼皮一抖,扭开头问:“你干什么?”


    “还记着上次吵架的事呢?我都快忘了,你还非要问我走不走的,再问下去我可真要好好想一想了……”梅时青的手指飞快地掠过他的面颊,沾了两指潮湿,“好了,我开玩笑的,你收住,我要开灯了。”


    说完,他就按下了开关,光在他们眼前一晃,照亮彼此了的脸。


    梅时青指了指他脚边的行李箱:“陈冼,你看,我真是出差回来的,不是要离家出走来拿东西的。”


    陈冼怔怔看着他,眨眼时不当心掉下了滴残泪。


    梅时青见了,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先说好了,这不怪我啊,我都说了要开灯了……”


    陈冼偏头狠狠擦了把脸,咬牙道:“没说要怪你!”


    梅时青弯了弯眼睛:“陈冼,没想到你雏鸟情结这么重,我就出差一趟,你能想我想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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