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歪头,在看清他表情时吓了一跳:“听我唱个歌怎么还哭了?”
陈冼这才惊愕地去碰自己潮湿的面颊。
“没什么,梅时青,我一直想问你当时……”陈冼的话说到一半蓦然停住了,最后故作轻松地笑了下,问,“当时究竟是怎么把这把旧吉他翻出来的?”
梅时青说:“纯粹是运气好吧,我记性越来越差了,刚开始找的时候都没报什么希望。”
“记性差,那怎么过了十年还记得我生日?”
“我每年都给你过的,”梅时青无声地弯了弯唇角,朝他笑,“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陈冼微怔,蜡烛的光晃乱了他的视线。
梅时青轻推了他一把,把他按到蛋糕跟前,“行了,先办正事,再不许愿蜡烛都要烧完了。”
陈冼抿了抿唇闭上眼,思绪还被梅时青的话翻搅着。
他吹灭了蜡烛,在一片黑暗里问:“梅时青,蜡烛能不扔么?我想收着。”
梅时青说:“当然行了,你就是想把它们做成标本都行。”说完又笑着问他;“就这么喜欢过生日啊?”
陈冼没有解释,安静了会儿说:“我想去看我爸妈。”
梅时青“啊”了声,打量了陈冼一会,欲问又止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突然做这个决定是好是坏。但最后还是点头说:“好,我把地址给你。”
他没问要不要自己陪着,因为他知道陈冼一定会拒绝。
陈冼一直在怪自己,怪自己害他经历高中那些事,把他和父母相处的最后六年都剥夺了。
这早就成了没法弥补的事。
黑暗里,人脸影影绰绰的,心里的东西却更凸显了。
梅时青深吸口气,衔起微笑,把灯打开了。
两个人静静瓜分了四寸的奶油蛋糕。
生日的一切流程都做完了,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这种容易回顾过去的日子,不适合他们两个过,一个不当心,心里会又要恨起来的。
等躺到了床上,两人都还睁着眼,各自想着各自的过去。
也许因为提及了陈父陈母,梅时青心里的愧疚又翻涌起来了,他忍不住关心陈冼:“在想什么?”
“想爸妈会不会怪我。我醒了这么久才去看他们,挺不孝的。”
梅时青摇头:“不会的,他们看到你康复得这么好,一定会很高兴。”
陈冼静了一会,才低声说:“可我不高兴……梅时青,你知道吗,我不高兴。我一直觉得只要不去上坟,他们就还活着,只是出了一次很久的差,等哪天我拧开家门,他们还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止住了声音,不说话了。
梅时青转头看他,按掉了小夜灯:“睡吧,拖着黑眼圈去叔叔阿姨会担心你的。”
陈冼想:那很糟了,没白担心,因为他真的过得不好。
*
扫墓的日子,他挑在连绵冷雨后的第一个晴天。
脚下的泥还是烂的,人站久了,一拔脚一个坑。
陈冼在翠绿的树梢下注视着那两张黑白的照片——两张都是在他昏迷后照的,那时的爸妈也不过四十出头,发丝却双双挂了霜。
他用袖子仔细擦拭过他们的脸,等要拂去墓碑上的青苔时却迟疑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陪着他们的老朋友,只好在心里祈求他们到梦里告诉自己。
他蹲下来,把花束拆开了,细细地摘下花瓣,尽数洒在墓冢跟前。
这些事都是他们过去教的,当时陈冼觉得好玩,一直想要自己来拆一整束花。没想到愿望实现,是在今时今日,在他给父母上坟的时候。
原来拆花并不好玩。原来独立去拆一束花,是要用身边人的死亡作为代价的。
他过去还想不通:那样多一模一样的路、一模一样的坟,爸妈是怎么记住的?
但现在他也记住了。
他的父母就躺在这儿,这儿是比家更温暖热闹的地方,是唯一能让他们团聚的地方,怎么会记错呢?
有风吹过,带走了他的力气。他从口袋里掏出蜡烛,插在巴掌大的蛋糕上,点了火。
他的额头抵住了坚冷的墓碑上,轻声说:“爸,妈,我二十八岁了。生日蛋糕给你们带来了,记得吃,蜡烛也点上了,给你们许愿的。我囤了那么多个生日愿望,分你们几个,别说不要啊,不然一会就被孤魂野鬼抢了先了……”
风吹过来,树叶呼啦啦地响,陈冼凝神听了会,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假装那是父母的回答,因为他完全听不懂。
“你们不许,那我就再许一个。”
他在心里说:我要你们活过来。
但当然是实现不了的,愿望都是骗小孩的。就像他许的要梅时青经历和自己一样的痛苦、也死一次的愿望也不能成真。
“爸妈,你们进我梦里吧,我还没梦到过你们。我不知道除了这里和梦里,还能去哪儿找你们了。我们的家已经改成足道浴场了,我认识的一切都不见了。”
他说着说着,眉眼垂落下来:“我过得很不好。我不想你们担心,但我真的过得很不好。”
“我有时候会想,那些事到底是谁的错呢?如果当时我早一点和你们说,不那么幼稚地以为自己能解决一切,就能早早转学、躲开这些事了?”
“但当时我不知道、不知道会……”
他轻轻抽噎了一下:“那些人应该偿命的。”
“爸、妈,现在梅时青收留了我,可我恨他。”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眼睛,它属于十七岁的梅时青,那样凉薄地瞥过自己,对被混混按着头的自己视若无睹。
“他过去对我很差、很差,我无数次想:我们不是朋友吗?他难道不知道实情吗?明明只要我们两个人都去澄清,事情就不会发酵成那样,我也不会被一棍子打死。可为什么,他偏偏要诬陷我,说是我强迫的他?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做,也看不懂他。他害我那么惨,但后来为了救我,把自己的公司都卖了。我有时候会想:他不是坏人,也许只是年轻时有点懦弱……爸、妈,我现在是不是不该恨他啊?”
陈冼等了会儿,周围一片寂静,这次连风声都没有了。
他不再出声了,希望鬼魂能读透他的心,像曾经还活着时那样,为他指引方向。
他磕过了头,失魂落魄地朝山下走去。
他又要回到和梅时青的家。
但陈冼仍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陈冼极力扒着梅时青的那点好,想要覆盖掉自己对他的怨恨,让自己不至于在未来的相处中太过煎熬。
他不是真的愿意不去恨了,只是想要自己在无法改变的处境里好受些。
第12章
自上次出差后,梅时青似乎就受到了重用,下班越来越晚。
陈冼也习惯在出小区的第一个路口等他。
但今天,有个男人和梅时青一起出现了。
那个男人穿着骚包的墨绿色西装,头发也做了造型,和只开屏的花孔雀一样。此时他正亲热地挽着梅时青的手不放,还强行抱住了他。
赶在这只死孔雀上嘴前,陈冼一边冲过去一边高声喊:“梅时青!”
那边拉扯的两个人就都停了下来。
梅时青用力推开谢琦,皱眉对陈冼说:“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
陈冼没听他的,径直走向那个男人:“你是谁?”
“谢琦——谢老板的谢,梅时青未来的老板。你又是谁?”
陈冼没理他,转头问梅时青:“他刚才抱着你,是你同意的吗?他是你男朋友?”
“不是……陈冼,你先回去,我十分钟后回家和你说。”
陈冼自动忽略了后半句:“所以他就是公司里那个骚扰你的人?”
“骚扰?”谢琦眯了眯眼,神色不善地捏住了陈冼的肩膀,“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小子到底谁啊?”
陈冼已经从眼前的情形中确认了答案,见这只死孔雀还敢凑上来,抡起一拳就砸了上去,正打在他面中,令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我是谁关你屁事?但要是你再缠着他,我把你揍得忘记自己是谁!”
被这个一米九的凶神怒瞪着,谢琦表情空白了片刻,随即转过头,色厉声茬地威胁起梅时青:“梅时青!你是真不想干了?还敢让你的姘.头来挑衅我?”
“你之前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说自己多‘正常’多讨厌男的,原来是个深柜啊?信不信我明天就告诉所有同事……”
梅时青皱眉打断他:“我就算是同性恋又怎么样?”
陈冼闻言,猛地转头看向梅时青,他不知道这是梅时青为吵赢谢琦的言不由衷,还是真心话。
如果是真心的,那二十七岁的梅时青是多么的开明和勇敢啊。
但怎么一点儿都没分给十七岁的他呢?
梅时青没察觉他的目光,还在神色自如地继续说着:“劳动法里有任何一条裁员理由是员工喜欢男的或者女的吗?还是你的意思是,公司一直有这样的歧视存在?我记得创纪的方总就有同性恋人吧,他在签合作时知道这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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