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醴吸管咬在嘴里,却没喝下肚一口,干脆将杯子放到一旁,“郑珩这招倒不错,可你们这戏做的太真了。”她皱眉思索道。


    冯栖川在衣帽间换上叶助理已为她准备好的衣服,一套黑色正装,“不真又怎么取信于人?”


    “过于真我只怕你出不了戏。”


    冯栖川心中一暖,“放心,我从没忘记我们说过的明星和权贵富豪扯上关系的下场。”她对着落地镜整理头发,“也没入戏到忘记自己姓甚名谁,靠什么吃饭。”


    余醴扬起嘴角,冯栖川和卫逾明的关系她并不放在心上,说得不好听些,难道只许富豪玩明星,不许明星玩富豪?


    她只担心冯栖川万一昏头,也来个为了家庭不要事业,那真是撞见鬼了。


    好在世上确实没鬼,余醴边喝柠檬水边调侃她:“你也算去了趟豪门,可不能白去,有没有什么纪念品?”


    冯栖川失笑想了想,“要不绑个非常专业細心的助理或保姆阿姨回去?”


    “那敢情好。”余醴立刻赞同,“这样的人才可不流通。”


    同样一身黑色正装的卫逾明不知坐在沙发上等了多久,她走近端详冯栖川几秒,为她抚平领口的褶皱。


    “好,等我回去再聊,拜拜。”冯栖川笑着结束通话,对卫逾明道:“我们的绯闻传得很快,可以肯定拿到一手信息的人都没有怀疑。”


    “这次葬礼,就是眼见为实的最好契机。”卫逾明弯起胳膊,示意她搭着自己,“那两个活宝的行动也快了,但别担心,我会让他们动作再快点。”


    在Gordon Wei的死讯传回国内前,他们不蹦到最高,又怎么能摔得最狠,摔得长记性。


    听卫逾明致悼词,对遗体三鞠躬,冯栖川思绪跑远,莫名想到这时如果有航拍,画面一定很壮观,这么多身穿正装的人一起鞠躬。


    出殡的车队驶出宅邸,大门外路旁排满花圈,绵延近百米。冯栖川本以为是卫家布置的,细看却发现样式各不相同,且每一个都有不同的署名,她好奇地念了两个名字,问卫逾明是谁。


    第92章


    “是得到过我爸幫助的人。”卫逾明轻声道, 車开过去,她仍在回头看着那些花圈。


    昨天谭叔说陆续有不在宾客名单上的人来祭奠她爸,甚至有些是从外地赶来的, 不过因为是非公开葬礼,接待人员只好真诚感谢对方, 主动表示承担一路食宿后婉拒。


    但没有一个人接受费用补偿,许多人在离开前还特地买来花圈放在大门外表示心意。


    卫逾明当时只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不是轻视这些心意, 她是太清楚老卫给别人的幫助的底细, 无非慈善捐款、职工福利之类,没有哪一件不是他账本上的生意。


    可老卫的善心存疑,眼前的景象却如此真实,卫逾明没想到原来门外有这么多花圈,如此……堪称壮丽。


    “卫老先生一輩子对社会做出了很大贡献。”冯栖川由衷赞叹,说完发现卫逾明定定地看着自己, 看得她莫名其妙。


    “这句话也会讓你媽媽气个倒仰吗?”她疑惑地问。


    卫逾明轻轻摇头, “是讓我气个倒仰。”


    冯栖川忍笑,卫逾明轻“嘶”一声。


    “前排听不到我们说话, 你笑出来其实无妨。”卫逾明任凭她紧捏自己的手臂, 只是有些无奈。


    “出殡路上,对逝者不尊重。”冯栖川一脸正经地反驳。


    离开殡仪馆已是下午,返程时一路由卫逾明双手捧着骨灰盒,最后親手安放在已经布置好香炉烛台牌位的房间。


    吃过晚饭,出发去机场前,冯栖川和卫逾明一起在院中散步消食。


    “为什么骨灰……”之前冯栖川就想问,房间里的陈设看起来不像只停放两三天的样子。但卫逾明母親和弟弟也在,长餐桌上气氛冷得像要结霜, 她便不好开口。


    三天来卫逾明和家人的相处状态冯栖川都看在眼里。


    母親和女儿之间跟有发言限制一样,大概超过五句,母親就会发火,女儿就会沉默。


    姐姐和弟弟对话倒正常些,只是比起亲姐弟,更像领导和不服领导的下属。


    两人对冯栖川的态度,仿佛她是卫逾明带回家的一个不够昂贵华美的摆件,再不喜欢也只能视而不见。


    一家人的关系甚至不如她和打游戏認识的队友融洽。而且队友间骂得再难听,也远不及同一屋檐下至亲骨肉间的沉默讓人难受。


    “墓地虽然爸意识清醒时已经定好,但相关设施修建还需要大概一个半月。”卫逾明解释道。


    冯栖川点点头,也对,简单葬礼就已经这样不简单,安息之地更不可能朴素。


    中式風格的庭院,飞檐翘角,老树苍苍,瀑布从太湖石上飞流而下,夕阳点燃半边天空,二人走在人工湖边,冯栖川在如画景色中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卫逾明看着她问,“丧事很耗精力,不如我帮你请假,休息几天再去剧组?”


    “我这两天晚上睡得都比拍戏时早,已经和休假差不多。”冯栖川摆摆手,“虽然晚几天回去是造福同事,但恐怕同行要议论我跻身豪门准备息影了。”


    在和谷谦昀段辰的三人小群里,他们一直有给她实时分享《盛虞》的情况,包括她的三天请假换来了卫逾明给全剧组从上到下发奖金,以每人三个月的工资计算。


    因此有工作人员调侃希望卫仲怀的葬礼更風光些,办个十几天更好,还有人促狭地说这算不算发了回死人财。


    卫逾明垂下眼眸,“抱歉,讓你沾上这些闲言碎语。”


    冯栖川看她一眼,轻笑摇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现在正羡慕我,攀上你这样的参天大树。”


    “但你并不喜欢这种羡慕。”卫逾明也是为此而说抱歉。


    两人并肩漫步,水流坠落的轰响越来越大,冯栖川抬高些声音:“别人眼里的伉俪情深,演员清楚是狐假虎威,不心虚才奇怪。”现实可不是舞台,不能穿帮了重来。


    卫逾明的目光没有分一丝一毫给瀑布,“其实也可以假戏真做。”


    腾起的水雾若有若无拂在脸上,水声太响,冯栖川凑近她扯着嗓子问,“你说啥?”


    卫逾明轻笑了一下,眼神示意往前走再说。待瀑布声渐小,她重新道:“我说,等我生下孩子就不用再演这种戏码。”


    冯栖川睁圆眼睛,视线移到她肚子上。


    她的反应让卫逾明不禁失笑,“现在哪有时间,最少也得几年后,局面尽在我掌握才行。”


    冯栖川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你这两天黑眼圈都熬出来了,要是还怀着孕,身体怎么撑得……”


    “你想不想做他们的干妈?”卫逾明打断她的话问,真正成为她的家人。


    怔愣在原地,冯栖川指着自己,“干媽,我?”她语无伦次道。


    卫逾明目光看向湖面,没有停下脚步,“不想吗?”


    冯栖川連連摇头,既高兴又慌乱地跟上她,心里太多话想说,思索好一阵出口的只有承诺:“我从没正儿八经做过长輩,但我一定尽力做我小时候最想要的那种长辈。”


    “栖川,”卫逾明平静的声音将她从关于游乐园和垃圾食品的畅想中叫醒,“我未来生下的不是孩子,是继承人。甚至他们是否能成长为合格的继承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别人眼里,我有继承人。”


    生与死,于她而言都只算一种手段。


    初秋气候仍残留着夏日余热,冯栖川却像是回到了让人打哆嗦的冬天。


    一个母亲会生下自己不愛的孩子,应该是有着她的万般无奈。


    人类的繁衍是一种自然行为,是欲望,是本能,不需要愛,生存二字便足够迫切。


    她理解这些,也在学着体谅。可……


    “你的意思是,劝我不必爱你的孩子?”


    她发颤的声音让卫逾明倏然转头,对她神情里掩藏不住的委屈不知所措,失语片刻只有内心最深处的话还算可说:“我不希望你浪费感情,我这样在不正常的家庭里长大的人,怎么养得出正常的孩子?”


    她爸躺在ICU煎熬时,她媽装病把她从事务繁冗的公司叫回家,只为了对她发泄情绪,看起来迫不及待要跟她大吵一架。从中学擅自住校,到毕业后不肯相亲,卫逾明听多了这套数落,便唯有回以沉默。


    可在那番陈芝麻烂谷子、不夹杂任何逻辑的歇斯底里疾言厉色中,有一句话让她当时愣住,后来难忘。


    “我知道,你和你爸、你外公一样,嫌我笨,嫌我不聪明……因为数学没考到九十,说好给我买自行車就不算数了……你是我亲生的,怎么我说不得你吗?”


    几十年过去,瞿耘已经从青年学生变成花甲老人,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也到了做祖母的年纪,却仍对当年父亲失约的自行车耿耿于怀。


    那天回到公司,卫逾明仰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多云阴沉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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