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她,他们的商人精神更纯粹,只信奉价高者得,说不定心里还得意,要在最大的敌人卫逾明眼皮子底下玩一场瞒天过海合纵连横。
第91章
阴阳合同、地下钱庄、私募基金、海外空壳公司, 多转几个弯,套几层皮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两人浑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已经盯住了卫家, 有多少势力正在等卫逾明的选择。
荀绍荀二哥当过十几年兵,习惯了直来直去说话, 一看完Gordon Wei的资料便骂起来:“狗汉奸卖国贼,背祖忘宗的东西个个该杀!”
话出口他才想起,自己好像把老老板和老板的家人也稍带了一嘴, 顿时讷讷。
午后阳光正烈, 院子里高大杏树的绿叶被晒得透亮,卫逾明静静站在窗邊望着,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似乎正欣赏得出神。
荀二哥默默将资料背熟,踌躇片刻开口:“老板,我从没出过国, 一个人去, 恐怕不保险。”几大家子最不缺的就是可靠人手,这样各种意义上的要命事情必须万无一失。
卫逾明仍然眺望着远处, “不用多虑, 成与不成,都是天命。”
“天命?”荀二哥满脸疑惑,这玄乎玩意儿能有几个彪形大汉可靠?但见卫逾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得将顾虑压在心里。
“可惜这Gordon明显只是个牵线搭桥的邊缘角色,要是能宰一两个他背后的人,说不准够分量让我再立个功。”荀二哥出发前对她说。
“兵对兵,将对将,他背后的人不需要我们操心。”卫逾明回道。
真正被审视的是她、乃至整个云阙的立场。立场, 向来性命攸关,容不得优柔寡断。不是她要别人的命,就是别人把她拖到死路上。
老卫选定她做新任猪倌,明说过许她杀一两头。家养的这两只,她不能真任由他们撞树上脑浆流一地,唯有杀一头野猪,给他们看沾血的刀子,才好让他们心怀畏惧。
云阙体量太过庞大,内部盤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得不徐徐图之。家事,则必须快刀斩乱麻,否则便会动摇根基。
于公于私,卫逾明都有充足的理由。
可成与不成,二十多岁的卫逾明绝不会想到,未来她将用这样的字眼定夺一个人的性命。
那时她开着比自己年龄还大的破警車,闻着車里劣质皮革、汗水、汽油、烟草、臭脚混合的难忘味道,行驶在街头巷尾,听師傅啰嗦对待嫌疑人该有的态度方式,同事抱怨食堂饭菜和休假安排。
谁能料到,多年后亲爹刚死,自己的第一个报丧电话,会是为同父异母的弟弟敲响丧钟。
昨夜跪在棺材前,抬眼就是老卫的黑白照,她心说:你这怪物死了,把一切留给我,让我变成像你一样的怪物。
手背上划过似羽毛輕扫般的微热,黑暗中冯栖川感觉到皮肤残留的湿意,才意识到那或许是泪水。她慌张地咬紧嘴唇,只怕贸然开口动作让本就不好受的卫逾明更加难受。
静默依偎许久,直到卫逾明要起身,冯栖川拉住她的手,“上床来睡一会儿吧。”她柔声道。
卫逾明另一只手收紧,不自觉地攥住被子,沉默片刻才开口:“我去沙发上睡,还没洗澡,这一整天快被檀香熏入味了。”
冯栖川忍俊不禁地放开手。
指尖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再紧握那只手。
躺在沙发上盖着薄被,卫逾明以为自己会像昨天一样难以入眠,却不料困意上涌得格外快。
深蓝色的墙,不锈钢椅子,尤其熟悉的手铐,却是铐在自己手上。
年輕的卫逾明坐在对面,双手在键盤上,看她的目光冰冷含怒,是她曾经面对每一个恶贯满盈的嫌疑人的模样。
眨眨眼,对面的脸变成了師傅,她的神情起初失望,渐渐却透出几分哀愁与宽宥。
这不是师傅会有的表情,卫逾明隱隱感觉到这一点,对面的脸开始变得模糊,让她怎么也看不清,但她却莫名肯定,那是冯栖川。
“司机师傅,我在前面下。”冯栖川对她说。
手铐消失了,紧握着的是一个很大的方向盘,卫逾明用尽全身力气把着不敢松手,问已经走到门口的冯栖川:“你明天还来坐車嗎?我开车很稳,每天都跑这条线。”
冯栖川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了一眼,卫逾明仍看不清她的脸。
“师傅,你没看最新的交规嗎?”冯栖川问。
“交规?”
“禁止司机爱上逃票乘客。”
车门正打开,卫逾明急得冒汗,“我替你补票,包月,包年!”
冯栖川往车下走,没再回答。
“栖川,我车技真的很好,每天都在练!你一定要再来!”卫逾明对着背影大喊。
半睁开双眼,卫逾明抹了把脸,缓了一会儿坐起身打开壁灯。
赤着脚走到床邊,弯下腰注视正侧躺熟睡的冯栖川,回想光怪陆离的梦境,卫逾明无声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逃票乘客,别急着下车,我可是好司机。
轻轻拉起被子为她盖好肩膀,卫逾明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时间01:37,她睡了大概两小时左右。
卫逾明简单冲个澡下楼,坐在灵堂守夜的人多了个荀二哥。
两人到湖边散步,卫逾明问他:“第一次去国外,吃得习惯吗?”
荀二哥一愣,没想到她最先问这个,但还是实诚地摇摇头,“口味还好,就是东西太上火,幸好没待多久。”他都有点儿便秘了。
卫逾明打量他,“怪不得二哥你瘦了些。”
荀二哥不好意思地憨笑两声,想起在丧期又连忙捂住嘴。
“先祖筚路蓝缕就是为了让后人笑的,不用拘泥小节。”卫逾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他,第二支咬在嘴里。
打火机“叮”一声,火焰腾起,卫逾明手伸到他面前。
荀二哥躬身双手护着火,点燃嘴里的烟。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木桥,灵堂的诵经声傳不了这么远,夜色中唯有钟磬声音若隐若现。
抽了半支烟,荀二哥紧绷的神经放松许多,开口讲述关键信息,“当地时间六号下午四点二十分前,Gordon Wei在城外公路上被三枪毙命,那没有监控,警察两小时后才到。”
卫逾明手指夹着烟没抽,低头观赏灯光下湖水里摇曳生姿的红色锦鲤。
“事情顺利得超出我的想象,事前就不说了,事后我等了一整天,想看当地警方会不会查到什么线索,谁知道他们敷衍了事到极点,估计还是国外枪击案太多,这帮人都见怪不怪了。”荀二哥说到这有些想笑。
他本来计划如果警方查出线索,自己哪怕跑进原始森林当野人,都不能回国让证据链连到老板身上,没想到纯粹浪费时间。
卫逾明浅浅扬起嘴角,似乎是被他的说法逗笑。
火星明灭,白色烟气飘渺向上,三根香插进香炉,卫逾明和遗照上的卫仲怀对视。
老卫最重视血脉,从不薄待自己任何子嗣,海外的私生子女各个过着富裕体面生活,尽可能接受良好教育。
一个还算有头有脸的华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枪杀,整整两天却连当地的新闻报纸都没上,甚至没有海外华人组织表示关切过问。
不会有任何审判降临到她身上,卫逾明心知这就是天命,却并没有一星半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驾驶座,她现在的确坐得够稳,可也稳到不能起身。
上完香,卫逾明一步步走向楼上书房,还有很多公司的事正等着她处理。
“冯栖川!你真没跟卫逾明在一起?不许瞒我!”
一大早手机里傳来餘醴的盘问,对温暖被窝恋恋不舍的冯栖川伸了个懒腰,“别说卫逾明,哪怕我跟人造卫星在一起,有什么必要瞒着你?”
餘醴想想觉得也对,但语气仍然带着些激动,“我天,你知道现在圈内传成什么样了吗?好多人说你和卫逾明已经在国外领证结婚了!”
“啊?”
“你连夜去见卫仲怀最后一面,和卫逾明一起操办整场葬礼,但凡消息灵通的人,对你卫逾明真爱的身份都已经心里有数。”餘醴接过助理刚泡好的蜂蜜柠檬水道,这是她的早餐。
什么地位,什么跟什么?冯栖川揉揉头发,花了有半分钟才理顺逻辑,“太扯了,我压根不懂葬礼仪式。这些所谓消息信的人多吗?”
她这话只否定了一半的传言,餘醴食指点了点杯壁,“其他我不清楚,但圈内越跟资方关系深的对这事知道越多。连柯屿都叮嘱我,以后要注意和你相处的态度,千万千万不能得罪你。”
冯栖川捂住脸呻吟一声,“要命。”
“你给我从实招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余醴故作严肃地问。
冯栖川叹了口气,她本想回去再慢慢对余醴細讲。一边起床换衣服洗漱,一边从被偷拍卷进卫家恩怨,说到到郑珩的小剧本,她依然隐去了卫逾明在其中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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