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思就是多在不同男人的床上享受。”荆辞替他向冯栖川翻译道。


    “不然呢?等七老八十了再跟帅哥做/爱吗?”关洲毫不否认、一脸坦然得看着两人,“牙都掉光了还能找什么快乐,糊人家一脸口水?”


    荆辞一边大笑一边赞同:“有理!有理!”


    冯栖川捂着脸笑得快不行了。


    三月,迎春花小而鲜亮的明黄色已经点缀在細細的绿枝上,华北地区却开始了一场严重的倒春寒。


    在连轮椅都坐不稳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前,卫仲懷想去住院部的绿地上坐坐,在春日里看一眼宸京的天空和绽放的迎春花,他知道这应该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春天了。


    但医生说他的身体绝对经不起着凉感冒,于是卫逾明以自己的名义向医院捐赠了一座玻璃阳光房。


    足够的钱可以给工程按下加速键,亲手推着卫仲懷进入玻璃房内,卫逾明突然想起了某些地方奇观古建之类的政绩工程。她这又何尝不能称之为孝心工程?


    二者都只是为了讓上面的人看见,区别仅在一个是政绩,一个是孝心。


    天空阴沉沉,正在下小雨,迎春花上落着冰冷的水珠有些垂头丧气。


    在铺着地暖的玻璃房里,卫仲懷倒不觉得冷,只不过如今轮椅上的他连仰起脖子看一眼天都费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仍然定定地抬头望着。


    医护和随行人员都候在房子外面,虽然可以看到房内父女俩的一举一动,却听不清他们是否在交谈。而身在玻璃房内的人,目之所及一片开阔。


    “我那些多年的老兄弟,你也叫一声叔叔,他们各有自己的心思、算盘、势力、人脉。你不能心急开大火,万一青蛙被烫得叫起来,就要引来恶狼抢食了。”卫仲懷看着天空,浑浊且布满血丝的眼睛眨也不眨地道。


    “我明白,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卫逾明缓缓说。她早有成算,要稳定局面,安所有人的心,就要让他们以为一切跟她爸在时没有什么不同,歌照唱舞照跳。


    卫仲怀听后既没再说什么,也没什么表情。他直视着天,到眼睛干涩几乎流泪时,才闭眼低头,轻叹一声:“目尽青天怀今古,我到底没有这样的慷慨,俗不可耐。”


    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的卫逾明却抬起头,玻璃房顶上雨珠正不断落下又流走,表面被水迹模糊,天其实并不能看得清楚。


    天意从来高难问,何况此时问,太晚了。


    她正想到这,就听卫仲怀道:“你和那个女演员的事,我没什么好说。”


    编写已久的剧本终于开演,卫逾明心里却并没有尽在把握的松快。


    “但你必须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卫仲怀望着在雨中颤抖的迎春花道。


    卫逾明走到他面前半蹲下,微笑说:“一个怎么够,我要生两对双胞胎,四选一,总应该能有成器的。”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强如秦朝不过二世而亡,更何况我们只是商人,连君子也不算。”卫仲怀神情淡淡的,他缓缓伸出右手放在卫逾明头顶,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样的动作,在卫逾明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没做过世袭罔替的美梦,不怕被人骂封建,只是不想我的孩子像满身肥油无力反抗的猪一样被人抓去宰。逾明,你的孩子如何,我已经管不了了。”卫仲怀平静的语气带着久病的无力,却像巨石落在卫逾明心里。


    卫仲怀摩挲着女儿的发丝,像他一样的粗硬到扎手,“你们流着我的血,自相残杀死一两个倒没什么,全落在外人手里,恐怕我卫仲怀要成绝户了。”


    自从身体查出绝症,卫仲怀积极治疗的同时,也开始用辅助生殖技术让国外的情人们生下了更多孩子,最小的那个今年只有两岁。


    自知命不长久的生物有孕育更多后代留下基因的本能,而卫仲怀不想违背这种本能,因为无法违背的死亡已经来到他面前。


    沉默片刻后,卫逾明扬起嘴角,“谢谢爸。”


    卫仲怀苍老瘦削的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轻到像玻璃房外细细的冷风一样。


    第66章


    “你妈妈越来越像你外公。”在卫逾明推着他到玻璃墙边, 更近地觀赏迎春花时,卫仲怀輕叹了声说。


    岳父当年如果肯培养女儿,又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女婿。妻子这么多年一直对岳父有微词, 说他固执、不近人情,可她没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像她父亲了。


    卫逾明没有接话, 做女儿的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你说,我留着那两家工厂,投资实验室, 是为什么?”卫仲怀接着问。


    “以人为本是发展的核心,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卫逾明凑趣地背起课本上的知识。


    她爸是从外公的机械厂起家的,在积累了原始资金后才转向互联网创立了云阙。而这么多年,即使云阙已经发展到现在的规模,那家机械厂也没被关掉,反而一步步改进技术、生产线,开发新产品, 甚至搬迁, 开分厂,到如今工人近两万。


    这些的工人背后是多少家庭?


    实验室就更不必说, 那里面是云阙真正的未来。


    “你弟弟只会数银行账户上的零多了少了, 可怜的耐心连看期新闻联播都不够。”卫仲怀话语中既有感叹也有嘲弄。


    他和妻子唯一的儿子,他当然曾寄予厚望。但不学无术倒也罢了,不懂政治的商人,钱赚得越多只会死得越快。


    而他对长女最满意的,正是这一点。说一千道一万,云阙的根、卫家的根深植于国内,唯有了解这方水土的脾性,才能枝繁叶茂、树大根深。


    “多少长安名利客, 机关用尽不如君。逾恒是天生的富贵命。”卫逾明却笑着感慨。她从不介意卫逾恒奢侈挥霍,也很愿意给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毕竟是她唯一的同胞骨肉,多花些钱饲养罢了,她还不至于吝啬。


    父女俩一坐一立,看着春日寒风吹斜雨幕和花枝,细小水珠輕打在玻璃墙上,一声一声,连绵不绝地回荡。


    “无论怎样,”默然一会儿后,卫仲怀开口,“她是我的结发妻子,你的亲妈。”


    一看到那些照片,他就知道这两个蠢货已经落进了女儿挖好的坑里。但没办法,当年结婚时他发过誓会照顾好她,讓她一生一世安稳无忧。


    “我保证,不会讓我妈的日子和以前有分毫不同。”卫逾明垂眸回答道。


    一辈子的金丝雀年纪大了却不甘心待在笼子里,要替儿子争权夺利,张开翅膀又叫又跳的样子只让卫逾明觉得好笑。


    但她并不担心对方真会撞笼子或者跳到野外去,金丝雀最擅长的不就是看饲养人的脸色吗?难道上个饲养人不在了,就不需要别人喂食了?


    她会给她一如既往的上等笼子和食水。


    卫仲怀轻轻点头,“回病房吧,可惜今天没有太阳。”


    在推着卫仲怀走出玻璃房时,卫逾明回过头短暂地看了一眼,今天之后这座阳光房就会向医院的所有职工、患者开放,也算不枉费大兴土木一场。


    在《国家山河》劇組,冯栖川找回了刚开始拍戏的感觉,一切工作听导演指挥,其他时候不动不言保持微笑。


    她这样低调谦逊的状态一直保持到返回《膏腴》劇組,中午众人坐在一起吃盒饭时,荆辭犹豫了一会儿对她说:“是不是上午哪场拍得不好?你直接跟我说。”


    其他工作人员耳朵都竖起来了。


    冯栖川疑惑地看向她。


    “你突然不咋说话了,而且不管我干什么,都是‘好的,荆导’、‘明白’。”荆辭反手用筷子挠头,她今天一上午都感觉怪怪的。


    “……我只是觉得应该更多听从你的想法,你是导演。”冯栖川无奈,她好不容易找回的初心,想着戒骄戒躁,对每个人都要更尊重礼貌。


    “是吗?真不是懒得跟我说话?”荆辞仍有些狐疑。


    “……”冯栖川这下才是懒得说话了。


    工作人员们憋笑憋得脸发红,个个脑袋都快扎进饭里了。


    劇組拍摄场地封路事项虽然都会提前获得有关部门审批,但不可能完全将路人清零,毕竟他们只是拍戏,不能干扰其他群众的日常工作生活。


    “玉珍!杨玉珍!”


    冯栖川正坐在场边等待镜头调度,头顶的喊声响起第二次她才反应过来循声望去。


    街道对面小区楼房大概四五层的封闭式阳台上,一对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女正从打开的一扇窗户里探出头,在喊玉珍的大姐见演员抬头看向他们便又向窗外挤出一只手臂熱情地挥了挥。


    她的丈夫一手拉着她,一手试图按回她的手,让她别喊得这么大声。大姐可不依,她圍觀半天了,终于瞅准玉珍休息的时候才能跟心爱的角色打个招呼。


    冯栖川脸有些发熱,但还是起身挥手回应他们。


    大姐挥手更用力,笑得可开心,高声问:“玉珍,你电视剧演得真好!但为啥染了个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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