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飞机上,冯栖川看着舷窗外的云海直到眼睛发涩才闭上双眼,“二德子,你能精准地搜索到急需一笔钱来度过难关的好人,对嗎?”她在心里问。


    【当然。】


    “我每年新增存款的20%,你帮我捐给这样的人们。”冯栖川决定道,多余的钱在她手里不过是存进银行吃利息,不如给更需要的人发挥更大的作用。


    二德子的机械音不知为何好一会儿才轻柔响起:【我会以您的名义将钱款通过正规渠道妥善赠予符合条件的受捐助者。】


    “不,不用我的名字。”冯栖川可不想用这样的事情来出什么风头,思索两秒恶趣味道:“以二德子的名义,虽然这个世界除了我没人知道你的存在,但不妨让一些人记住你的名字。”


    【……感谢您的好意,但允许我提醒,我的名字是德艺双馨,不是二德子。】机械音只剩下平静。


    在冯栖川收拾行李要返回剧組时,岑攸也收拾了行李即将出发去琼崖。


    “等我杀青了就去找你。”冯栖川说。


    她羡慕的小眼神给岑攸看乐了,“到时候已经入夏,我也回来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没像候鸟一样天一冷就往南迁徙?”


    冯栖川遗憾地长叹气,她真的很想和岑攸一起去海边。


    岑攸揉乱她的头发,“你这么想,我们一起出发,一起返程。虽然你去上班我去玩,但我们不分彼此,怎么不算同甘共苦?”


    “……你全甘我全苦的同甘共苦吗?”


    正月初八,《膏腴》正式开机,在冯栖川和荆辭不断的交流沟通下,两人渐渐产生了些工作默契。


    “感觉有点不对,”荆辭回看刚拍的一镜,皱着眉道,“但又说不上来。”


    冯栖川想了想,“我正面给到镜头,跟警察视角相对了。”这一段是柴疏被拘留审讯,要是细想,主角在做正确的事,那对立的人是在做什么?


    “艹哦”柴疏将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之前设计分镜她竟然没注意,别看这一镜剪进正片里可能就十几秒,镜头语言两三秒都足够表达很多东西了。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电影明明故事没啥毛病,但观众看了就是觉得不对劲。導演的私货可不就见缝插针在构图、光影之中吗?


    “镜头调到右侧怎么样?”摄影指导李哥提议。


    但拍摄仍然不是一帆风顺,“你们也是煞费苦心,从哪个垃圾站淘来这些东西,啊?收废品的没把你们也论斤收下吗……”暴躁荆辭骂得道具组的人狗血淋头。


    冯栖川本来默不作声,导演骂人许多时候能算得上是一种掌控片场的方式。虽然这种方式原始粗暴,但架不住简单高效,繁复庞杂的事务往往最忌优柔,上百人的剧组经不起接二连三小失误的消耗耽误。


    更何况荆辭有荆辞的职责,何须她去横插一道。


    但听了两三分钟,荆辞渐渐有些像在发泄情绪了,冯栖川迟疑片刻,起身走过去打断她道:“荆导,下一场的这句词,你看是不是有点重复啰嗦?”她本想先找编剧说说的,这会儿却是正好的借口。


    荆辞闻声转过头来看剧本,冯栖川给了道具组几人一个眼神。


    “导儿,我们这就去改!”一位机灵的大哥喊了一声后撒腿就跑,其他人连忙跟上。


    转场去另一个城市的前一晚,荆辞邀请冯栖川一起喝一杯,后者答应后本以为她们会去哪家隐蔽的小酒馆,没想到是坐在荆辞的房间里看自称学过调酒的关洲将桌上抽纸点燃。


    “我靠,这一包将近一块呢!”荆辞心疼地扒拉只用了几张,被灭火的茶水浇透了的抽纸,琢磨是不是等晾干还能用。


    冯栖川:也是,酒馆里看不到这节目。


    第65章


    虽然手法粗疏, 但关洲调的鸡尾酒味道还不错。


    “她纯纯小气鬼守财奴,掉一个钢镚能追出去十里远,电影越往后拍预算越紧, 你可得有心理准备。”关洲端着酒杯的手食指指着荆辞,对馮棲川笑道。


    荆辞作势要锤他, 馮棲川轻声笑了起来。


    三人各自坐一把扶手椅,围在窗边不大的圆桌旁,窗外是高楼林立的城市夜景和车水马龙的宽阔街道。


    说说笑笑工作上的事, 当从鸡尾酒喝到啤酒, 开始有醉意时,话题便不再止于表面的逗乐吐槽上。


    “我是真烦那个郁书涵,娇娇大小姐吃不了苦就别来拍戏,整天抱怨这个抱怨那个,嘴碎得要死,最要命是演技稀烂说她两句就掉小珍珠, 哪怕你回嘴呢?怎么这会儿又不敢说话了?”


    荆辞机关枪一样突突完, 仍觉不爽地一口喝干杯中酒。


    全组人都知道郁书涵是墨亭安排进来的人,虽然戏份很少, 但没谁想真得罪她。因此荆辞骂完人, 还得亲自安慰哄哄,搞得她几乎抓狂,从此对姓郁的只当透明人。反正后期剪片子她还是做得了主的。


    “人家靠眼泪就能得到想要的,以为哭能解决问题不奇怪。工作第一是打工人的思维,大小姐来体验生活不高兴了可不要哭吗?”关洲双腿盘坐在椅子上,轻嗤一声嘲笑道。


    “年轻人控制不住情绪也正常。”馮棲川劝了他们一句。初入职场的萌新挨骂,有几个能忍住眼泪的。


    “可她只比你小两岁。”关洲左手支着下巴提醒。


    馮棲川:……该怎么告诉你我活了两辈子呢?


    “栖川跟咱倆一样是普通家庭里长大,摸爬滚打出头的, 有可比性吗?”荆辞反驳。


    关洲叹了一声,“也对,要不说穷人家孩子早熟,不熟就被社会暴打成泥巴了。没那么高的容错率,当然一举一动小心翼翼。”


    已经满臉通红的荆辞歪靠在椅背上用力点头。


    冯栖川却突然想到她心里一直以来的疙瘩,“这也是你们给余醴那份劇本的原因吗,害怕出错?”


    房间里瞬间一静,荆辞和关洲对视一眼后,前者哼笑起来喝酒不语。


    “你知道电影亏本的话,会发生什么吗?余大明星还是大明星,哪怕被叫票房毒药,甚至不再拍电影,也有的是钱赚,粉絲和观众还会为她买单。但我和老荆,我们倆别再想从投资人那拿到一分钱。”关洲用陈述的语气道。


    “用余醴做主角,拍一部有深刻内涵的电影,这配方对吗?话题女王演合家欢喜劇更可能讓票房大爆,资方爱死这个搭配了。”荆辞接着说。


    “可这样会惹怒余醴?”冯栖川不解地问,事实上,已经惹怒了。


    “那又怎么样?怕得罪人,大家都吃斋念佛好了,干嘛进社会打拼?”关洲无所谓地反问,他双眼似醉似醒地望着冯栖川,“而且你想,就算余醴最后演了那版喜剧,我和老荆有真正损害她的利益吗?”


    冯栖川没法闭着眼睛点头,那版剧本真由荆辞执导拍出来,成片不必说,票房不出岔子大概率很客观,余醴将会因此百尺竿头。


    “贫穷的人最不能做的,是装大方。”荆辞坦然道,“你敢装,别人就敢把你当成宝贝的东西视若等闲糟蹋掉。”


    “难道现在了,你还没聞出我们俩身上的穷酸味吗?”关洲倾身凑近冯栖川问,像是在示意她聞一闻,见她只是沉默,便笑了起来,靠回椅背上仰头喝酒。


    落地灯的暖光落在三人身上,窗外的城市被霓虹光芒笼罩,夜空中没有星星,酒液撞击在玻璃杯底的声音清晰回响。


    冯栖川只感觉脑子像被孙大圣拿着金箍棒搅出了漩涡。他们的话似乎有道理,似乎又不太对。


    她轻蹙着眉,染上酒色的臉庞衬得双眸格外水亮,像城市上空消失的星光不知何时落入了其中。荆辞欣赏了好一会儿后才笑着开口,“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冯栖川不解地看向她。


    “你觉得我们对余醴不公平,是因为你站在她的立场上。可我和关洲有我们的立场,为自己的前途利益考虑,我们从不觉得有什么该不该、对不对。”荆辞与她对视道。


    冯栖川一时无言,她之前没有立场安慰余醴,现在的确也没有立场劝荆辞关洲诚实大方。


    “你怎么不问我们,为什么一接触到你就把原版剧本拿出来呢?”关洲嘴里叼着鳕鱼条故意问道。


    他看出来了,冯栖川和余醴是真朋友才会觉得他们不该这么做。真稀奇,大明星之间还能有敌得过利益的友谊。


    冯栖川沉默两秒,“如果我想听人夸我,可以自己加个粉絲群,不麻烦你们。”


    荆辞和关洲都笑了起来。


    “如果《膏腴》成功了,你们要做什么?”冯栖川索性不再纠结,转换话题问。


    一听这话,荆辞和关洲情绪明显昂然起来。


    “合伙开电影公司,再拍电影。”荆辞畅想着说,“这辈子拍他个十几二十部,拍到老死,我就不信没一部能在影史上留下点名头。”


    关洲撇撇嘴,“等公司开起来你自个儿慢慢拍,我可不奉陪,我得趁年轻多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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