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每天晚上坐在一起看《逆风执炬》的人越来越多,再加邻居时不时来串门,竇允有时甚至感觉自己像坐在某个私人影院里。


    她和堂弟堂妹年龄差不小,而且每年见面也没几次,因此共同话题唯有正在看的电视劇。聊到玉珍和江涴的关系有多好,竇允堪称滔滔不绝,还给想来没时间追劇的堂弟讲前面的剧情。


    “这我都看了。”堂弟表示她不用讲。


    “啊?”


    “倍速看的,”堂弟安详的微笑里透着一种淡淡的疲惫,“活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趣。”


    竇允瞬间沉默,自从上大学她好像就有些淡忘了曾经的痛苦时光,不行,必须忍住不能幸灾乐祸地笑出来。


    或许是被算法洞察到了她最近的兴趣所在,窦允几个社交平台的首页都开始推荐《逆风执炬》演员相关的消息给她。


    刷谷站刷到一个标题是“陳聿石恬爆料!冯栖川原来是这样哈哈哈”的播放已有八十多万的视频,窦允好奇地点了进去:


    陳聿和饰演江涴的石恬为剧宣一起做客一档名为《星星会客室》的娱乐谈话综艺。在聊拍戏时发生的趣事环节主持人特意提到了遗憾不能参加节目的冯栖川。


    陈聿想了想笑着说,“冯老师,怎么说呢……只要摄像机还能开,戏还能拍,哪怕剧组天塌了她都不在乎。”


    主持人表情有些惊讶,而石恬直接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视频里瞬间密度变得极高的弹幕:“沉迷演戏,不知天地为何物”、“冯栖川:什么天塌了?剧本里没这段啊?”、“我也想有这样的专注力”、“滿心满眼只有工作,怪不得她成功”


    主持人问石恬为什么笑得这么厉害。


    “太精准、贴切了,”石恬跟陈聿对视一眼,忍着笑意道:“就比如说,打个比方,发生了某件事,全剧组传疯了,连我已经杀青也听到一些,只有就在剧组的栖川还一脸懵地问:大家今天怎么了?”


    节目现场一片大笑,后期还特效放大了每个人爆笑的样子,弹幕一片的“哈哈哈哈”。


    窦允也是笑了出声,但到晚上她就笑不出来了。


    《逆风执炬》第10集 ,鬼子开始对根据地进行扫荡,玉珍所在的游击队接到任务急行军绕道鬼子后方形成牵制,江涴和留守民兵保护乡亲们往山上撤离。


    终于,在艰苦的战斗后,我军成功遏制了敌人的进攻。只是当再次负伤的玉珍返回闲石坳时,她却看到了江涴的尸体。


    尸体是乡亲们找回来的,已经换上了一身村子里能找到的最体面的衣服,被仔细整理过遗容。


    玉珍表情呆愣地走到江涴旁边,没受伤的右腿弯曲跪下,脑袋伏在她的胸膛上。片刻,她满是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到太阳穴,却浇不灭她双眸中熊熊燃起的怒火。


    本来看江涴牺牲的那段窦允就已经掉眼泪,玉珍这样悲愤难言的画面,更是让她泪流满面。


    左右两边都响起啜泣声,她转过头看看,是堂弟堂妹也在哭。窦允此刻难得有了些长姐爱,伸手将他们揽在怀里。


    堂弟呜咽声更明显,“不……不能这样对一个初三生。”上小学的堂妹眼泪鼻涕都糊在了窦允的肩膀上。


    而红了眼眶的大人们在看到孩子们脸上的泪光时,则都开始笑话他们是看戏流眼泪。


    山村中冬季的夜晚格外静谧,窦允洗漱后躺在床上冲浪,果然各个社交平台都已经因为《逆风执炬》今晚的剧情炸了锅,简直是屠榜热搜。有痛骂导演编剧的,有在评论区哭号不已的,有缅怀致敬先烈、科普历史的……


    第64章


    窦允这会儿伤心劲过去, 想起刚刚跟堂弟堂妹抱头痛苦,还有堂弟那句“不能这样对初三生”,感觉很有趣, 便写了篇帖子分享在流光記上。


    第二天看到红得刺目的消息提示,窦允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因为之前吐槽某番烂尾被死忠们冲了, 点进流光記一看,原来是昨晚的帖子已经得到了两千多赞,四百多条评论, 有排队回复“不能这样对研究生/无业游民/打工人”的, 有cp粉说自己昨晚躺在床上流泪的……


    “吃饭了,赶紧起,一放假就跟长在床上一样。”妈妈推开卧室门皱着眉说。


    正乐着的窦允拉长声音应了声“好”,又赖了一会儿才放下手机。


    等吃完饭再看流光記,首页有篇近两万赞标题是“虎目含泪”的帖子,窦允看赞数这么多便点了进去:


    “角色的力量感是什么?是沿着紧实肌肉流下的汗水, 是强大到无人能敌的力量, 是为救人于水火而奋不顾身,或者哪怕错误也绝不悔改的偏执?


    “我有时觉得都是, 有时觉得都不够准确。


    “直到玉珍单膝跪地趴在江涴的胸口听不见心跳声, 歪扭憋屈的姿势、狰狞怒目的表情毫无杜鹃啼血的美感,情绪磅礴的力量却像狭窄山谷间呼啸的狂风将我卷进她的气流。


    “生平第一次,我看到火焰在泪水中翻涌到如此猛烈。


    “词穷许久,唯一能想到的生动形容,只有虎目含泪。


    “悲伤到极点的猛虎眼中有泪,安静伏在地上,獠牙还没露出,爪子收了起来。但你知道, 她已经做好准备了,要撕咬开敌人的脖颈,吮吸身体中温热的血液,待到不再饥饿,便将他们的残骸不屑一顾地丢弃给秃鹫。


    “时间过了零点,新的一天我脑海中仍然挥之不去玉珍的脸,突然想起她邊吃饭邊哭的模样。


    “玉珍,我亲爱的猛兽,原来你已经成长为猛兽,从食草变成了食肉。


    “你不再害怕无垠的原野了。”


    窦允吸吸鼻子,擦擦脸上的泪水,点赞后下滑到评论区:


    “集赞殴打導演和编剧,超过0个我立马就去。”


    可已经有了一万多赞,窦允破涕为笑,也赞了一个,接着下滑:


    “玉珍吃饭已经成了名場面,但我完全不敢看第二次(大哭.emoji)”


    “我更希望玉珍能痛快哭一場,现在好怕她去找敌人同归于尽,呜,谁来救救孩子”


    “猛兽独行的代价如果是失去最好的同伴,想来她宁可从没尝过鲜血淋漓的滋味。”


    “在耳畔唯有寂静的短暂时刻里,你的脑海中是否响起她教你写杨玉珍三个字的声音?你记得她说无论付出多大牺牲都要赶走侵略者,你不畏枪炮、冲锋在前,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可你没想到,早早牺牲的那个会是江涴。”


    “突然想到看电视剧的我们就已经这么难过,抗战时亲眼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友一个个倒下的先烈们呢?他们是以什么心情跟敌人浴血搏杀?”


    ……


    窦允后悔点进这个帖子了,光擦眼泪鼻涕就用了三張纸巾。


    没有开机,剧組就还能给放几天春节假,只是正月初五就得返岗。


    过完团圆年的初三,冯栖川专程在提前联系后提着礼物登门向趙樹嘉一家拜年,之前她都是打电话问候祝贺,如今意识到趙老师对她的教诲自然不能再失礼数。


    趙樹嘉的家人一看到冯栖川都十分热情,寒暄、闲聊、签名合照。


    趙樹嘉看着腼腆的冯栖川乖巧地被妻子揽在怀里,被儿媳摸着手不放,还被孙子不停投喂沙糖桔车厘子,端起儿子泡好的茶掩住上扬的嘴角,笑够了才叫她去书房聊聊。


    冯栖川暗暗松口气的样子,让他差点笑出了声。


    不大的书房里一半是两排书架,一半是实木桌椅,没有绿植摆件之类也并不整洁,反而有种到处都是纸張书籍的凌乱之感。


    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而坐,赵树嘉听冯栖川讲完她因一篇影评而产生的种种感悟,沉吟一会儿问:“你的心总是不定,在为什么而顾虑?”


    冯栖川如闻当头棒喝,皱着眉许久才开口:“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老师,我对社会所作的实际贡献绝不足以换来现在拥有的名望钱财。”


    赵树嘉垂眸轻笑了一下,抬眼对她说:“栖川,你从未停下过前进的脚步所以能认识到个人自身的局限性,但也正是一路向上的顺遂让你意识不到时代和社会的局限性。”


    冯栖川一脸茫然地回望他。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时势给你的,你要稳稳接住;时势不停变迁将拿走的,你不能强留。”即使已因宗翰海一角而为屏幕前的观众所熟知,赵树嘉也从没想过离开话剧舞台,不是没有原因。


    冯栖川更加茫然了,恍惚地转头看向窗外天空,仿佛一时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那我能做些什么?或者什么都做不了,只是顺应洪流?”她喃喃着,像在问赵树嘉也像在问自己。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嗎?”赵树嘉沉稳的声音响起,看着她的目光和蔼亲切,耐心地等待回答。


    冯栖川纷乱的思绪许久才稍稍定下来,“戏剧是终身的事业?”


    赵树嘉欣慰地笑起来,“只要永远别忘记,你是在为谁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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