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辞同她疑惑的眼神对视两秒,将菜推到旁边,伸手扯过工作平板找到那篇自己赞过的“毛绒不长”的影评给她看。
冯栖川接过后边吃边看,眉头越皱越紧,读到最后表情几乎写满了不敢置信。
荆辞和关洲都觉得她这反应不像是看见夸赞的样子。
“怎么了?”关洲问。
“我……”冯栖川有些回不过神,她能感觉到此刻三人的眼神都在她身上,心里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想要逃避注视的感觉。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起身往外走。
关上暴躁喷水的洗手池龙头,冯栖川抬头看向鏡子,她先是注意到了鏡子上的水渍,然后才看到镜子里脸色不好的自己。
越过守在门口试图拦她的葛垚,荆辞蹑手蹑脚走进洗手间,伸手想拍拍发愣的冯栖川的肩膀,犹豫两秒却还是收了回来。
“影评人说什么不用太在意,他们哪懂什么创作?”虽然荆辞和关洲又重新看了三次那篇影评也没弄懂是其中哪句话冒犯了冯栖川,但她还是跑来干巴巴的安慰了。
毕竟万一冯栖川因此不高兴撂挑子跑路,那整个《膏腴》都得中道崩殂了,她和关洲的宏伟事业也得GG。
冯栖川垂着头,脸上水珠一滴滴落在瓷砖台面上,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荆辞麻爪地挠头,左右看了看,摸摸身上从裤兜里掏出一根自己用来戒烟的棒棒糖,“吃个糖心情会好一点,橙子味的。”
冯栖川看着她递到眼前的糖,沉默两秒,突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荆辞虽然不解,但也被她的笑容传染。
“哪有人在厕所吃糖的?”冯栖川抬眼看她。
演员的双眼和脸一样湿漉漉,带笑的模样像微微细雨中盛开满树的杏花。荆辞看呆一瞬,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尴尬地想收回手。
白皙如玉的手从她掌心上拿走棒棒糖,冯栖川垂眸浅笑,“谢谢,我们去外面吃吧。”
接过门口葛垚递来的纸巾擦干脸,冯栖川对她安慰地笑笑,和荆辞并排往会议室走。
葛垚紧紧跟她们在后面,怀疑的眼神不停往荆辞身上转。
“那些吹毛求疵的话你就当它是个屁放了,可别记在心上。”荆辞对冯栖川说。对不起了影评人,但这会儿千錯万錯都必须是你的错。
冯栖川啼笑皆非,摇了摇头道:“不是那篇影评哪里不对,是……”
荆辞放慢了脚步安静地注视她。
“感觉我像……,”冯栖川羞于启齿地说,右手抱住左臂,试图笑笑却完全笑不出来,“像一只生活在玻璃箱里的蚂蚁,正被箱子外面的人记录分析生活习性。”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街道。
《膏腴》剧組围读的地方是在前期堪景后确定的主要拍摄地,昇州城中村的一栋老旧四层民居中,一间除了长桌椅子再无其他家具陈设的大房间就是剧組的会议室。
民居楼的走廊是半开放的,站在这里一眼看去只有窄窄的巷子、凌乱的电线和四周建筑上斑驳的墙壁,极目远望却是高耸入云的CBD大楼组成的钢铁丛林。
冯栖川有些恍惚,想起自己曾像工蚁一样,穿梭忙碌于类似的由两个世界组成的城市里的日子。如今她依然是一只蚂蚁,但却被放大镜聚焦了阳光。
会在哪一天终于燃烧得只剩灰烬呢?冯栖川突然想到。
第63章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说嗎?”荆辭踌躇片刻, 在先走开给演员留点私人空间和放不下心多嘴问问之间还是纵容自己选了后者。
冯栖川点了下头,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起初跟系统学表演,二德子教她的重点比起藝术更像医学, 成年人身体约有六百多块肌肉,面部肌肉在42到44块左右, 骨骼肌的收缩与舒张分别是什么体态、动作,表情肌牵动皮肤时呈现出什么样的情绪。
冯栖川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二德子就会用带电的教鞭点到相应的位置。她至今还记得控制眼睑闭合的肌肉叫眼轮匝肌。
在表演前她分析角色的性格, 表演时心想“如果我是角色, 我会怎么做”。
直到拍摄《心刃》,柳蓁儿一角的特殊性,以及遇到赵树嘉,她人类意义上的第一位表演老师,让她开始学习理解角色的感情,以及“如果角色是我, 她会怎么做”。
“但今天之前, 我根本没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些变化。”冯栖川想想觉得有些讽刺,她一向自诩最大的优点是有自知之明, 没想到却是被一个大概率素未谋面的人看清得更彻底。
荆辭沉吟许久, 她这会儿也说不出什么当屁放、耳旁风的套话了,“人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成长的。”
“可在显微镜下不知不觉,实在有些考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冯栖川手扶在栏杆上,望着远处说。
她自己毫无觉察的,旁人却一语道破。虽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但她一个优缺点参半的凡俗人又怎么经得起高倍镜观测?
荆辭搜肠刮肚也再找不出安慰的话了,只好双手搭在栏杆上, 默默陪演员眺望风景。
三个人静静地站着,不远处半开的门后是捧着盒饭探出半个身子,正密切关注情势的关洲。
“抱歉,之前讨论角色,我的情绪有些激动。”过了一会儿,冯栖川对荆辭说。读到这篇影评并非完全的坏事,至少让她开始了反躬自省。
一年前拍《归帆》时,她同样对故事情节不滿,但那时的她会当着其他人的面跟导演争执嗎?
为什么现在的她却这样做了?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飘的?冯栖川问自己。
荆辞困惑地和她对视两秒,反应过来后“啊”了一声,“哪里的话,都是为了工作嘛,更何况干咱们这行的只要不动手打人都算情绪稳定。”
久经风霜的荆辞和冯栖川相处也有些日子了,一直都觉得冯栖川的脾气好得简直不能再好,与其说如沐春风,不如说慈悲为怀。
再者工作如锅,凡人如蟹,大家都有红温的时候,看的不过是火力罢了。
冯栖川为这点不算事的事就跟她道歉,等开始拍摄了,她该怎么好意思骂人?
“……行业底线就不能更高点吗?”冯栖川真诚发问。
“……咱们这行有底线吗?”荆辞也很真诚。
午餐后继续围读,荆辞看着对面正认真听其他演员念对白的冯栖川,她此时并非正襟危坐,整个人却有种自然的优雅舒展,连一头黃毛都显得像文青不与俗同的自我彰显。
荆辞久久的注视实在灼然,等这段讨论結束,冯栖川转头给了她一个疑惑的眼神。
荆辞对她开口道:“我想把柴疏的改变具象化为一场戏,避免使用晦涩的意象或暗示,降低大众的观影门槛,毕竟我们不是一部纯粹的文藝片。”
她之前是有些把演员当工具了,只想对方完全按自己的想法将角色表现的完美。但现在看来,冯栖川在创造角色上下的功夫并不比她少。
会议室其他人几乎都不敢发出一星半点儿动静了。
冯栖川思索了好一阵,全盘考虑前后劇情,“可当街踹烂垃圾桶不符合她的行事作风,不如设计一场染发?”
“染发?”这是荆辞从没想到的。
她回忆起关洲曾告诉她,他将主角设定成黃毛是因为他自己最叛逆的时候把头发染成了黄色,当时自以为很帅,但等过了几年回看照片丑得他差点哭出来,实在刻骨铭心。
“黄牛染黄毛,这其实有几分柴疏对自己的自嘲和看轻,当她下定决心为别人去做一件大事,她会想洗去这种标志,染回黑发?或者其他颜色?”冯栖川缓缓道。
荆辞琢磨好一会儿,猛然用力拍了下身旁关洲的肩膀,疼得他“嗷”一声。
“快!改剧本,照她说的改!”
关洲气得要咬人,不仅为被打了一下,更为又得改劇本!
其他台前幕后的工作人员们则都松了口气。导演跟第一主演不和,说到底最为难受罪的还不是他们,毕竟领导打架,社畜遭殃啊。
傍晚,荆辞和关洲在离住的酒店不远的一家面馆吃晚饭,这家的面价格实惠分量也足,他们已经连着吃了有一个礼拜。
在面上桌前,荆辞一邊剥蒜一邊对关洲讲她关于冯栖川和《膏腴》的新想法,“我都想给那个影评人打赏了。”她最后总結说。
要不是这个契机,她跟演员估计还有的磨合。
关洲只感觉这话不像她的作风,“打赏多少?”
“两块。”荆辞将剥得白净的蒜放在小碟子里,“不过也不知道有没有打赏功能,太麻烦,还是算了。”
关洲翻了个白眼,“我真求求了,别这么抠,你又不是女同。”
“来,吃点儿蒜压压你嘴里的臭味,这个跟你一样免费。”
春节更近,最先回到老家的是竇允爸妈,然后是小叔一家,最后是有个正上初三刚结束寒假补课的堂弟的二叔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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