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冷,矜贵,飞舞的灰尘都自动让开,不敢停留在他身上。


    他从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出来,光与影的交界线从裤腿慢慢上移,经过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胸膛,半敛的黑眸……直至将他整个人纳入光中。


    他停在方舒好跟前。


    方舒好仰起眼,眸光发怔。


    “感情不足为凭,但是法律可以。”


    江今彻低眸看她,冷静地抛下他的建议。


    “要不要和我结婚?”


    当的一声,方舒好耳边似有钟声回荡,又似流星坠落的轰鸣,振聋发聩。


    她头脑空白了一瞬,霎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唯有心跳,真实又迫切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咚咚,咚咚。


    方舒好回过神来,睫羽簌簌颤动。


    下意识想要低头,却被意志力阻止。


    她的脸迅速漫上红晕,眼神仍旧一瞬不瞬地直视着他。


    从江今彻漆黑的眼底,她看不到太多情绪波动。


    也就难以分清,他提出这一建议,多少出于利益考量,多少源于感情。


    不过。


    这确实是,非常周全也强力的“合约”。


    能将他们结结实实地绑定在一起,不可轻易背叛对方。


    几乎没有犹豫,方舒好做出了决定。


    “好。”


    短短一个字,轻柔却坚定。


    话音落下,仿佛在空气中荡开细微的涟漪。


    这一次,她想做个坦荡的人。


    只管往前走,不留退路,绝不回头。


    -


    步入五月,几场雨后,气温像上了发条一样节节攀升,方舒好收拾柜子,把去年秋冬爱穿的灰扑扑的衣服打包,全部捐献给爱心组织。


    最近,她视力恢复的速度减缓,现在是中度近视加轻度散光,想要恢复成失明前完美的视力应该不可能了。


    如今这个状态她已经非常满意,身边的程序员同事,比她视力好的并不多。


    自从上次和江今彻达成共识,已过去两周有余。


    直到今天,方舒好依然觉得很不真实,时不时就下狠手掐自己一下,确认没有在做梦。


    这些天里,他们各自忙各自的事,鲜少联络。


    方舒好花了两天和总部hr谈判,拿到正式的offer,然后做旧岗位的离职交接、和同事朋友告别、整理住所准备行李……像个陀螺一样不停歇。


    至于方之苑那边,方舒好暂且只告诉她自己决定回美国工作,她非常高兴。


    其他事情,方舒好决定莽一回,先斩后奏。


    又一周过去。


    天刚擦亮的清晨,整座城市还在睡梦中。


    方舒好肩背一个水桶包,其余行李都已经提前运走。


    去年盛夏,她匆匆忙忙地来到这里,如今夏日将近,她又匆匆忙忙地离开。


    小区里很安静,薄薄的晨雾萦绕,经常遇到的叔叔阿姨们都还没有起床。


    方舒好经过草坪中央的鹅卵石小径,经过她失明时常常坐着晒太阳的长椅。


    哒哒哒,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两只小狗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绕着方舒好脚边撒欢。


    方舒好弯下腰,交出了剩余的所有狗狗零食。


    两只小狗似有所感,没有急着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方舒好用力揉搓它们的脑袋:“再见呆呆,再见瓜瓜。”


    走出小区,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司机已等候多时。


    方舒好利落地钻入后座,关上门。


    车子平稳启动,窗外,熟悉的小区慢慢后退,医院大楼也越来越远。


    方舒好闭上眼睛,在心里记住它们的样子。


    三个多小时后。


    明媚的日光驱散晨雾,肆意照耀着大地。


    飞机冲上云霄,进入广袤的天空。


    头等舱里,空姐轻声细语地提供客舱服务,方舒好吃过精美的餐点,喝了杯苹果气泡水,周围的乘客渐渐开始午睡,方舒好并无困意,兀自靠着座椅发呆。


    左前方的舷窗开着,光线太亮,她感觉眼睛有些不舒服,拿出眼药水滴了几滴,闭目养神。


    片刻后,身侧传来细微的纸页翻动声音。


    方舒好睁开眼,偏头去看他在看什么。


    男人身穿铅灰色衬衫,系黑色领带,冷冽的质感衬得肤色更为白皙。


    他目光似有所感地偏转,正对上她的眼睛。


    非常不巧地,方舒好的眼眶没能兜住眼药水。


    两行清泪自她眼中滑落,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江今彻:……


    他收回视线,看着手里的杂志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方舒好尴尬地抽了张纸巾擦干净脸。


    “我不后悔。”她轻声说。


    江今彻没再回应,只随手召来一位空姐,低声说了几个字。


    半分钟后。


    方舒好左前方那扇大开的舷窗,忽然被空姐关上了。


    至此,整个头等舱陷入温柔的黑暗。


    -


    连续飞行十几个小时,飞机终于在意大利中西部一座机场降落。


    这里是托斯卡纳,方舒好从前只在风景画册上见过的美丽地方。


    温和的地中海气候,灿烂阳光,漫山遍野银绿色的橄榄树和色彩丰沛的葡萄庄园,强烈的生命力冲击着她的眼睛。


    出于安全考量,她和江今彻只能隐婚。


    在国内领证恐有暴露风险,通过民政系统就可以查到,因此他们来到这里,在托斯卡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办理结婚手续。


    两周之前,他们申请结婚的资料已经递交,通过了一系列审核,领证时间就预约在几个小时之后。


    稍作休整,又是一日天明。


    太阳刚落下就升起,方舒好完全没感觉到时差的存在。


    她化了个淡妆,唯独口红颜色比平日稍微艳丽些。


    身穿浅色衬衫连衣裙,脚踩尖头皮鞋,她低头进入一辆老式四座法拉利后座,目光触及男人笔挺的西装裤腿,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缩回。


    不敢乱看,她视线飘向窗外。


    车轮碾过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石板路,发出低低的规律的声响,小镇街道狭窄蜿蜒,充满复古的中世纪气息,两侧是温暖的赭石色与浅米色建筑,墙面斑驳,藤蔓顺着窗台垂落,老式木窗半掩,铁艺阳台上花草鲜艳,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波光。


    远处传来教堂钟声,从容悠长,仿若梦境。


    方舒好突然拧了一下腿。


    嘶——真疼啊。


    来到小镇市政厅,一栋并不规正的古老建筑,走到里面才能看到现代的痕迹。


    前头复杂的手续都已齐备,在这里结婚也不用拍照,他们今天只需进行最后一步——


    在市政官员见证下宣誓。


    签了几个字,他们被带到一间安静的房间,高高的窗户撒进金色阳光,墙上挂着幅古典油画,前方一条暗红长桌,简洁又庄严。


    主持仪式的市政官员是个头发花白、眼睛碧蓝的中老年男人,一左一右两位翻译是证婚人。


    主持人单手抱着民法典,面容严肃,用深沉的意大利语宣读法条:


    “婚姻意味着夫妻双方在法律上的平等,彼此承担忠诚、互相扶助、共同生活、


    以及共同抚养和教育子女的责任。”


    话落,主持人转向江今彻:


    “你是否愿意与她结为夫妻,承诺对其忠诚,在精神和物质上相互扶助,为家庭的利益共同努力,并与其共同生活?”


    江今彻没有迟疑,简明干脆地回答:“是的。”


    同样的话,主持人转向方舒好,又问了一遍。


    方舒好心跳又快又重,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唇角:“是的。”


    这一刻,主持人脸上严肃的表情退去,被和蔼笑意取代。


    他用饱含祝福的视线注视着他们,温声做出最后的宣告:


    “依照法律,我宣布你们正式成为夫妻。”


    第71章 恶作剧:一跃成为已婚人士。


    走出市政厅大门,地中海熠亮的太阳高悬天际,方舒好下意识眯起眼。


    视野闪着一层白光,有种失真感,让人恍惚。


    市政官员宣布他们成为夫妻的声音犹在耳畔。


    她真的结婚了。


    如此突然地,从一个单身汉,一跃成为已婚人士。


    这时候,另一对登记结婚的夫妻从他们身旁经过,女人头上戴着白纱,挽着丈夫的手,两人说说笑笑,往这条路尽头的一座古朴的教堂走去。


    那里也可以举行结婚宣誓仪式,由教堂的神父主持,更加庄严神圣。


    方舒好在网上查过,在教堂宣誓要提前好几个月预约,她和江今彻婚结得仓促,只能走简略流程。


    不多想,她收回目光,低头看手里刚领到的结婚证。


    与国内的证件大相径庭,意大利的结婚证,只是一张单薄的,轻飘飘的纸,风一吹就会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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