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今彻抬眼看她,目光已恢复平静,含着几分审视:“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去年初夏。”
不知想到什么,江今彻忽然不含温度地扯了扯唇。
方舒好:“怎么了吗?”
“你回国之后,和我在肖泽女朋友生日会上见过。”江今彻说,“我记得那天我讽刺了你几句,你不觉得委屈?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
方舒好咬紧下唇,说不出话。
江今彻疲乏地闭了闭眼,额角血管在跳,带动着心脏也沉甸甸地跳动,让胸腔近乎麻木。
“你明明知道,你刚才说的事情,多少能化解我和你之间的仇怨,走出这个死局。”江今彻看着她,眼里闪过自嘲,“后来,你也发现梁陆是我,我一直待在你身边,这么多个月,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我。”
“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又或者一开始就没有伪装梁陆接近你,你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就这么和我当一辈子仇人?”
“对不起。”方舒好干涩的嘴唇动了动,“那是因为,因为……”
江今彻替她说完:“因为你不相信我。”
方舒好沉默。
折射在房间里的光线,在这一瞬间也变得苍白无力。
他说的没错。方舒好无可辩驳。
“很谨慎。”江今彻似是赞扬她,“分手多年的前男友与陌生人无异,确实不足为信。”
方舒好深吸气,坦诚了自己的自私:“对不起,我只能说对不起。你们家的事太危险,我和我妈都是普通人,我们俩相依为命,没有太多的倚仗。她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必须保护她和我自己,不敢冒风险。”
江今彻散漫地点了点头:“那现在呢,你怎么忽然就肯说了?”
空气凝结,一瞬间寂静得宛如真空。
方舒好忽然不敢看他。
江今彻十分客气地,再次替她回答。
像一把冰冷却含情的刀,缓慢地,剖开了今天这一幕幕戏的表象,直抵最深处——
“因为你发现,过了这么多年。”
他扯起唇角,嗓音很低,似是觉得可笑。
“我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你。”
第70章 恶作剧:“要不要和我结婚?”
轻描淡写的语句,仿佛穿越漫长时光,裹挟着数不尽的雨露尘埃,重重降落下来,深深砸进她心脏。
一手主导了这一场场戏的方舒好,此刻没有丝毫得意,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结实堵住了,酸涩难当。
这是他第二次对她告白。
陈旧的屋子,L型摆放的沙发,两人各自坐在最遥远的两端,一明一暗,泾渭分明,没有半分温情与浪漫可言。
方舒好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哭不是,笑也不是。
她和坦荡这个词无关,始终在逃避,在权衡,既贪恋着梁陆带来的温暖,又不愿意直面真实的风险,宁可生活在泡沫世界里,守着小小的蜗牛壳,等待他主动靠近,一次又一次。
年少时的认知始终残留在她的身体里——
如果他们俩相隔一百步,她甚至一步也不用迈,只需站在原地,他就会无条件地、跨越所有距离来到她面前。
她被惯坏了。
方舒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往好的地方想。
至少,他承认了,还对她有感觉。
她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试着坦荡一点,主动一点:“你可不可以……”
越说声音越轻。
“留在我身边。”
四周尤为安静,斜照进窗户的光束里,有晶亮的灰尘微粒浮浮沉沉。
江今彻短暂地怔了几秒,尔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时间像被无形的手拉长,莫名难熬。
终于,他抬起眼睛,似是做好了决定。
“我希望你去美国。”江今彻平静说道。
方舒好下意识提起唇角,似是一种自我保护措施,可惜笑得并不好看。
心脏一寸寸往下沉,心跳都快感应不到。
江今彻凝视着她:“你自己也有觉悟吧,你不是那种会让感情影响事业的人。”
方舒好冷静地说:“本事长在我身上,我走到哪都会工作得很好。再说了,国内AI产业也不差,只是比美国发展得慢一点,总有一天会赶上。”
“你还真是个,爱国志士。”江今彻扯了下唇角,那点笑意转瞬即逝,他视线冷淡直白,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去美国吧。”
方舒好抿紧了唇,指尖发凉,僵硬地攥着裙摆。
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什么也不是。
只有一点岌岌可危的感情,真真假假,无限拉扯,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面对面说话都像走钢丝,如若再把距离拉得无限远,身处不同国家,白天黑夜都相反,各自毫无关联地生活……等同于给这段感情判了死刑。
所有事情都说开之后。
这就是他的选择吗?
方舒好还想再挣扎一下:“我……”
江今彻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我需要你在美国帮我办件事。”
方舒好忽地怔住:“什么?”
“我不确定我爸在美国有多大能量,但至少比在国内安全,你去美国生活,你和你妈都能更安心。”江今彻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锐利,公事公办的语气对她说,“然后,我希望你能说服你妈,把她了解的、关于我爸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
他知道方舒好对他父亲的私生活只了解个大概,不可能掌握多少细节。
了解得越多就越危险,她妈妈应该不会让她承担如此大的风险,更何况她还是个不稳定因素,一不小心就会像今天这样感情用事。
当然,她的感情用事,对他而言是开启真相的钥匙,也是帮助他未来扳倒江弘逸的利剑。
提及方之苑,方舒好下意识警惕。
保护母亲是积年累月刻在她骨血里的习惯。
这一刻,沙发中央朴素的茶几仿佛变成了冰冷的谈判桌,他们坐在桌子两端,沉默地互相掂量着对方。
当年江弘逸和方之苑的“婚外恋”只有家族内少数几人知道,他的社会形象格外完美,几乎没有污点,在虹城商圈,乃至整个国内商界,都是影响力极大的正面人物。
一旦爆出长期出轨这类丑闻,对他的名声和财富地位,都会是一次非常沉重的打击。
这一极为重要的把柄,如果捏在原配的儿子手里,效果将会加倍。
方舒好很容易就能想到这一点。
也清楚明白地意识到,自己和母亲对于江今彻的利用价值。
“你是要我们帮你找他出轨的证据?”
“你们提供信息就行,我会派人去查。”
江今彻这些年也一直在查,只是江弘逸到底比他多活二十几年,精明老练风雨不透,在没有调查方向的情况下,很难查出什么子丑寅卯。
方舒好:“我只知道,他应该有个私生子。”
江今彻反应很平淡:“你妈妈肯定知道更多。我可以不计较当年她的所作所为,前提是,从今天开始,她必须为我做事,彻底背叛我父亲。”
即便相隔不近,男人身上透出的压迫感,也让方舒好全身血液泛凉。
她略微低头,飞快地思考。
事到如今,她已经交出了所有砝码。
但是方之苑还没有,方之苑掌握的信息才是关键,如若泄露,坏了那个笑面虎的事,必遭报复。
“你必须保证,不能出卖我和我妈。”方舒好沉声提出条件,“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也要保护我们。”
“保证?”江今彻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举起三根手指,“我现在就对天发誓怎么样?”
方舒好咬牙。
他在戏弄她。
下一瞬,江今彻收敛了戏谑神情:“重新想想。”
他承认方舒好非常聪明,但是社会经验还是太少,张口提的条件竟然是他虚无缥缈的保证。
这种事情难以签订纸面合约,方舒好左思右想,只能想到让江今彻把一些重要的东西交到她手里作为质押。
比如。
他自己。
方舒好苍白的脸上恢复少许血色,调整呼吸,轻声说:“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妈应该会更相信你一点。”
江今彻目光顿在她脸上,仍旧拒绝:“感情掺杂利益,很容易变质,我随时都可以甩了你毁约。”
方舒好忍不住反讽:“原来你是个对感情很纯粹的人啊。”
左一个包养右一个金主,五千二百块就可以把自己卖了。
这些“丰功伟绩”,方舒好可还没忘。
江今彻神情冷淡,装作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日头一点点落下,洒入窗棱的阳光慢慢倾斜,色泽柔化,如水一般流淌在空气里。
江今彻忽然站起来,还是那身梁陆常穿的、简单劣质的卫衣长裤,气场却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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