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文字方舒好完全看不懂。


    她拿出手机,摄像头对准纸张,将意大利语翻译成中文阅读。


    刚读没两行,另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纸忽然从高处落到她手上。


    方舒好怔了怔,下一秒,就听江今彻漫不经心地说:“你拍结婚证只拍一张?”


    他一脸慷慨,垂眸注视着她,仿佛在说:


    不用谢,继续拍吧。


    方舒好:“……噢。”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拍照。


    吐槽放在心底,她从善如流地找角度,用街对面乳白的墙和碧绿的爬藤植物作背景,对着两张证件,按下快门。


    拍完,将其中一张还给他,方舒好轻声说:“照片等会发你。”


    “嗯。”江今彻淡淡提醒了句,“不能外传。”


    方舒好垂眼:“我知道。”


    今天发生的事情,她只能默默藏在心里。


    无论喜悦、憧憬还是彷徨、无措,所有情绪,都不能分享给其他人。


    在江今彻一步步往上爬,有资格和他父亲对抗之前,他们俩必须装作陌生人,以免江弘逸起防备心。


    达成共识那天,他和她说得很清楚——


    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短则一两年,长则五年十年,他们将长期分居两国,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也许很久也见不到一次。


    这场婚姻是他给予她的纸面保证,让她和她母亲能够更放心地为他办事。


    怎么想都觉得……有名无实。


    方舒好将结婚证妥帖地收进包里。


    记得从前大人们常说,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


    他们这场婚姻,却只关乎他们两个个体,与彼此的家庭完全割裂。


    江今彻不可能把她的母亲视作母亲。当年的事,方之苑虽不是真凶,却也是为了一己私利抛弃了道德伦常的帮凶,江今彻不去追究已经算是非常大度。


    同样的,方舒好也不可能被他的家人所接纳。


    方舒好自己也不愿意融入那个傲慢的、高高在上的、不把普通人当人看的阶级。


    他们像是两条脱离了原本土壤的枝蔓,孤立无援地缠绕在一起。


    这条巷子不通车,方舒好跟在江今彻身后,往马路上走。


    他背影高大,挺拔如同松柏,阳光落在肩上,跳跃折射出浅浅的光晕,让人挪不开眼。


    察觉到她落后,他略微放慢脚步。


    方舒好低着头赶上去。


    心里油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情愫——


    似乎名为,归宿感。


    她心跳加快,一想到他们现在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就有点不知所措,现在的他不像年少时那样外向随和,也不像梁陆那样自由散漫没个正形,方舒好不知道能和他聊什么,只好维持沉默。


    走出路口,停在路边的车多了一辆。


    江今彻打破安静:“你几点的飞机?”


    方舒好:“晚上七点。”


    “那还早。”江今彻说,“我要去罗马一趟,后面不顺路。”


    “现在就去吗?”


    “嗯。”


    江今彻拿出手机,微信转了个名片给她:“你到美国之后,有任何需要就联系他。”


    方舒好下意识婉拒。


    转念,想到他们现在的关系,她又将拒绝的话咽下,礼貌温吞地点点头:“好的,谢谢。”


    目光相接,江今彻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扯起唇角,似乎想要调侃她。


    奈何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应是要事,他转身接通,笑意随之淡去。


    片刻后,两人分别进入一前一后两辆车。


    仓促地结婚,又仓促地离别。


    方舒好先上车。


    关门之前,她看到江今彻站在路边,身影修长,面朝她这边,短暂拿开正在通话的手机,眸光深沉,薄唇轻启,用口型对她说了几个字。


    读唇语可不是盲人的专长。


    方舒好冥思苦想,一直到离开意大利,飞机降落在美国中部一座城市的机场,都没想明白他说的究竟是什么。


    按捺不过好奇,她拿起手机,准备微信上问清楚。


    他们这段时间都是电话联系,不聊微信,方舒好点开他的聊天框,一眼看见去年初秋她的雷霆发言——


    Fine:【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Fine:【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麻了。


    她放下手机,突然很想离开地球,去另一个星系生活。


    美国时间傍晚,方舒好肩背一个小包走出航站楼。


    她对美国的交通很熟悉,因此没有联系江今彻推给她的那个人,准备自行坐车回家。


    未料到,刚离开航站楼,那个人就主动联系了她。


    他说他是江今彻的生活助理,名叫沈燃,现在就在机场外面等她。


    没过几分钟,方舒好顺利找到他的车。


    沈助理肤色偏黑,宽面额,笑起来眼睛看不见:“太太,终于见到您了。”


    方舒好被他的称呼吓了一跳,脸微红:“你、你好。”


    车上还有一名司机,沈助理坐在副驾,方舒好路上和他闲聊,得知他以前一直在国内工作,是江今彻身边职位最高的助理,负责公司事务之外的私人事务,这个月开始才被分配到美国工作。


    半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一幢花园别墅门外。


    沈助理先行下车,帮方舒好打开车门,顺手拿走她的包。


    方舒好觉得他有点太殷勤了:“这么轻的包,我自己拿就行,不用麻烦你。”


    沈助理:“别这么说,太太,我希望您以后尽可能多地让我做事。”


    方舒好:“啊……”


    沈助理愁云惨雾地冲她笑了下:“我怕丢工作。”


    没人知道,去年秋天到今年初春,好几个月里,他都没有活干。


    除了每天的上班时间,老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衣食住行不需要任何人打理,私人账面上的钱只进不出,据杨秘书说,他每天开着辆小破二手车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他下班之后在哪,在干什么……


    那几个月,沈助理每天提心吊胆,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优化掉。


    如今终于来活了,他怎能不珍惜。


    同为打工人,方舒好被他恳切的目光感染,虽然不知缘由,还是配合地点点头:“那……我尽力。”


    这时天已经全黑,方舒好独自穿过花园,走到别墅门前,按响门铃。


    这里是方之苑的家。


    方舒好肩负任务,今天领了证,她也就正式成为江今彻的“属下”,尽快把老板交代的重要工作办妥,才好开始新的生活。


    房门很快打开,方之苑提前知道她会来,满脸带笑迎她进去。


    今晚,理查德一家都在。


    正好是晚餐时间,方舒好洗了把脸就落座,冲桌边的继父和继姐点头致意。


    将近一年不见,经历世事磋磨,方舒好身上属于学生的文气已经退去,变得沉静大方,也冷淡。


    今天之前,理查德一家已经听方之苑提及多次,她女儿毕业才一年,就拿到了六十万刀的年薪,是不可多得的顶级科技人才,方之苑很骄傲,理查德也意识到方舒好并非池中物,对她的态度略有改观。


    两个继姐还是老样子,绵里含针,大姐说要给方舒好介绍对象,也是中国人,程序员,方舒好听到名字,想起这人好像是大姐之前看不上的追求者。


    方舒好回应之前,方之苑率先变了脸色:“那人还没你高,你好意思介绍给舒好。”


    话落,方之苑拍了拍方舒好的手:“妈妈认识几个家境非常好,长相也漂亮的男孩子,等你工作稳定些,介绍给你认识。”


    方舒好快26岁了,方之苑对她的终身大事很上心,之前因她意外失明暂且搁下,现在她治好眼睛又回美国工作,方之苑自然卷土重来,势必要给女儿物色到最好的对象。


    方舒好支支吾吾:“再说吧。”


    方之苑以为她的“再说”,是“人生大事还不急”的意思。


    万万没想到,刚吃完晚饭,方舒好便找她“再说”了。


    母女俩单独来到安静的房间。


    方舒好稳住心神,率先坦白了将当年真相告知江今彻这件事。


    如同晴天霹雳,方之苑脸唰的惨白。


    “你真的疯了,你是要害死你妈吗!”


    惊惧之下,她气急攻心,扬手就要给方舒好一巴掌。


    手抬到半空,终是舍不得扇下去。


    她紧紧抓住方舒好的肩膀:“他是不是威胁你了?还是哄骗你了?”


    方舒好:“没有,是我自己……”


    “他这个骗子!”方之苑目眦欲裂,“他明明答应过我,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方舒好愕然,“你说什么?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了?”


    事已至此,方之苑不再隐瞒:“今年除夕夜,我到你小姨家之前,在楼下碰到他。你说他跑来澜城干嘛,还不是为了报复我们母女俩!我就差哭着给他下跪了,我求他放过你,不要再来找你,他还表演出一副受伤的样子,让我不要告诉你他来过,没想到都是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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