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羞愧的话。”他笑,“脸怎么这么红?”


    方舒好镇定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又喝了口:“因为你这个汤太烫了。”


    喝完放下杯子,她的脸稍稍偏过去,侧对着他,又用头发遮住大半。


    剩下一小片侧颜,线条极为精致,嘴唇微不可查地瘪着。


    像是被欺负狠了,不想再和他说话。


    墙上挂着石英钟,秒针滴滴答答走过一圈。


    “行了。”方才还无法无天,要和她硬刚到底的男人,明明占据着极大的优势,忽然间似是转了性,态度放低,主动让利,“给你一个讲价的机会。”


    方舒好转回来,毫不含糊:“原价。”


    梁陆眯眼:“想白嫖?”


    白嫖……


    这个用词,会不会太直白了点。


    方舒好压下乱飞的念头,说出早已打好的如何“包养”他的腹稿:“虽然是原价,但我会一次性在你那儿充比较多的钱。除掉车费,还有你给我的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的钱,剩下的你可以随便花。”


    梁陆轻哂了下:“鸡零狗碎的东西?”


    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她立刻拿起保温杯,抱在怀里:“我说错了。你送我的东西,虽然价值不高,但是情谊无价。”


    这还勉强像句人话。


    梁陆扬了扬眉,撑膝站起,方舒好眼睛跟着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他的气场总是很强,锐利的,冷淡的,此刻却有所收敛,只静静地笼罩她。


    经过一早上你来我往的谈判,他像是终于妥协了,不再故意为难她。


    又或者,理智向冲动认输。


    “别想用一点小钱打发我。”他淡声,“起码一百次,起步。”


    一次指的是一趟的车费,25块,一百次就是两千五。


    这个价格还不错。


    在方舒好的承受范围之内。


    她仰头看他,温吞地问:“那我们现在是,达成一致了?”


    话落,右边脸颊忽然传来陌生的触感。


    梁陆默不作声地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她的脸。


    方舒好睫毛颤动,眼睛呆愣睁大。


    下一瞬,就听到他轻笑了声:“比我想的还烫。”


    这个动作,应该就是他的回答。


    两个人之间无形的界限已经打破。


    他想捏她的脸,直接就上手了。


    方舒好没想到他会转变得这么快。


    虽然这一不正当关系的达成,主要是她在推动,但她其实对接下来要怎么发展,完全没有构想。


    光被捏一下脸,她就已经傻住,不知该如何应对。


    梁陆很快收回手。


    指腹残留的触感,凝滑,柔软,温热,令人心旌摇曳,曾经只在午夜梦回时,才能触碰得到。


    一阵震动声,梁陆拿出手机,背过身,走到落地窗边接电话。


    方舒好识趣地低下头,不去乱听。


    不到一分钟,他走回来。


    “医院有点事,我得走了。”


    方舒好点点头,像平常那样调侃他:“周末事还那么多,你这医院什么时候给你涨工资?”


    梁陆笑了下,堂而皇之的:“要不我辞了,靠你养?”


    “……”方舒好微笑,“你赶紧走吧。”


    梁陆离开后不久,早上十点整,黄阿姨拎着一袋袋刚买的新鲜食材来上班了。


    “今天运气真好,抢到最后一条黄鱼。”黄阿姨笑着对方舒好说,“因为这鱼身上有伤,摊主便宜卖给我,一条才二十几块钱。”


    这个价格,方舒好下意识认为是市场上最常见的冰冻小黄鱼。


    不久后,午饭上桌。


    盘子里的鱼已经剃掉骨头和刺,鱼肉堆在一起方便方舒好夹取。


    只吃了一口,方舒好就推翻了之前的判断。


    别的菜她或许不了解,黄鱼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一道菜,妈妈每周至少给她做一次。便宜的小黄鱼她经常吃,昂贵的野生深海大黄鱼每年也能吃几次,今天这条鱼,肉质紧实细腻,鲜得像从未冻过,应是昂贵的野生品种,一斤成百上千块,绝不可能一条才卖二十几块钱。


    也是直到最近,她才渐渐清醒过来——


    一位有护理经验,干活一丝不苟,性格温和热情,对雇主无微不至,做饭还极其好吃的阿姨,根本不可能在市场上流通,还让她以时薪30这样低廉的价格雇佣到。


    不仅如此,现在黄阿姨每天山珍海味地养着她,她支出的伙食费却比从前还少了很多。


    心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方舒好嘴上什么也没说,只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继续假装着,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


    傍晚时分。


    金乌早已西坠,稀薄的余晖融化进云层,天色一下子暗下来。


    连续接到小姑的三通电话,江今彻不得不将手头上的工作收尾,吩咐了秘书几句就离开公司,搭上早已等候在楼下的车。


    半小时后,蓝黑拼色的迈巴赫,稳稳停在庭院中央。


    管家迎上去打开后座车门,江今彻利落地跨下车,望见小径上快步走来的女人。


    江思雁,他父亲最小的妹妹,年轻时性格无拘无束,常年旅居于各个国家,三年前和丈夫离<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回到虹城定居,现在是艺术大学的客座教授,工作非常清闲,大把时间都用于消遣享乐。


    母亲去世后,江今彻几乎疏远了所有江家人,只剩这个曾是他母亲闺蜜、在他儿时经常带他玩的小姑,关系还算亲厚。


    “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还出来接我?”


    “我成天三催四请,你小子终于大驾光临,可不得来迎接一下。”江思雁伸手抓了抓他胳膊,皱眉,“你知道天气冷,还穿这么少?”


    江今彻不以为意:“冷吗?”


    “最近流感猖獗,我听说你们公司倒了一大批人。”江思雁叮嘱道,“免疫力越强的人烧得越厉害,你可得小心点,别被传染到了。”


    “知道了。”


    庭院广阔,入目尽是绿意盎然,两人穿行在枝叶掩映的小径上,江思雁忽然想起一事,笑着说:“我的营养师告诉我,你上回来我家,在院子里碰到他,请教了他几种养生汤的做法,还加了他微信。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随便问问。”


    “真的?不是为了讨好某个女孩子,亲手给她煮汤吗?”


    “有那闲工夫,我不如多写两行代码。”


    “也是。”江思雁叹气,“我想破脑壳,也想不出哪家姑娘用得着你去讨好。真有那一天,你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无论是谁,家境怎样,姑姑都会支持你。”


    只要不是你高中喜欢的那个姑娘。江思雁在心里补了句。


    江今彻提了下唇角,未做回应。


    进入别墅,里头暖气很足,江今彻脱下外套,仅穿衬衫与西裤,跟在江思雁身边,穿过前厅,步入东面临窗的餐厅。


    餐厅里,主位上端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面容英俊,气质威严,眼角眉梢又带着很强的亲和力。


    江今彻望见他,脚步稍顿,眉心微不可查地一拧。


    “阿彻。”江弘逸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多久没和爸爸吃饭了?快坐。”


    江思雁拉着他,将他按坐在江弘逸右手边的位置。


    “今天的厨师是从意大利请来的。”江思雁努力热场子,“我一个人吃没意思,就把你们父子俩一起叫过来陪我,冷菜已经上了,快尝尝。”


    江今彻擦过手,毛巾交给旁边的佣人,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沉默地吃菜。


    席间,江弘逸和他聊了几句公事,江今彻平平淡淡地答复,不含任何情绪。


    “听说今年冬天会很冷。”江弘逸望了眼窗外,“阿彻,我们很多年没去新西兰过年了吧?”


    他们家在新西兰皇后镇有个私人庄园,那里的气候与北半球相反,江今彻年少时,每逢寒假,一家人几乎都会去那里住上一段时间。


    “我知道你们那个庄园,有几百亩地,一年管理费用都要上千万吧?”江思雁在旁边搭腔,“空置这么多年,确实有点浪费。”


    “今年我们一家人,再去那里度假吧。”江弘逸看着江今彻说道,“把爷爷奶奶也带上,他们一整年都没怎么见到你。”


    江今彻:“还是算了,我懒得出国。”


    “你小时候可是最喜欢出国玩的。”江弘逸弯了弯眼睛,“你妈倒是不常出国,但是新西兰那个庄园,她每年也都会跟我们一起去。”


    他怎么好意思提她。


    甚至脸上还带着微笑。


    江今彻平静的表象,终于被心底最深暗处霍然生长出来的冰棘给戳破。


    他回以微笑:“既然要带上全家人。”


    顿了顿,平平淡淡地接着说:“那您养在美国那位,要不要一起带上?”


    暖气充足的房间,气温一瞬急转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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