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为正经极为平常的一句话,不知为何,落到他耳里就变了味。


    “懂了。”梁陆轻笑,“还是舍不得我。”


    方舒好一阵哑然,终于也撕下温和友善的面具:“我舍不得的是我在你那儿充的车费!”


    两人这时已经走出家门前的过道,拐进电梯间。


    梁陆伸手按了下下行按钮,没看她,漫不经心说:“担心我卷款跑路?”


    “是的。”方舒好说,“二百五也不是小数目。”


    “不是二百五。”梁陆淡淡道,“你已经用掉三次,只剩一百七十五。”


    方舒好唇角一抽:“数学这么好,以前一定拿过奖吧。”


    话落,气氛无端沉寂,只剩电梯轨道滑动的隆隆摩擦声,离他们这层越来越近。


    梁陆没有回怼她,方舒好忽然有些后悔。


    她好像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梁陆大学都没考上,数学能好到哪去。


    “我的意思是。”方舒好找补道,“邻居一场,其实也不用算那么明白,你可以欠我一点,我也可以……”


    “不会欠你的。”


    梁陆打断她,语气随意,像是信口一提,然而落在方舒好耳朵里,却显得坦荡、直接,格外有分量,


    “我承诺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电梯在这时到达,“滴”的一声,轿厢门打开。


    方舒好轻轻“哦”了声,跟在他身后走进轿厢。


    她贴着墙站,手背触到冰凉的金属墙壁,电梯运行的震动清晰传来,衬得狭窄空间里更加寂静。


    毫无缘由地,方舒好突然产生一种直觉。


    她觉得梁医生和以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明明还是那么抠门、嘴毒、爱往自己脸上贴金,和她插科打诨的样子也和从前差不多,但她就是感觉,他离她好像更远了。


    身上那种冷漠感加重,即使说着招惹人的话,也像拒人千里。


    似乎比他们刚认识那会儿,还要陌生。


    方舒好心里不由冒出一堆疑问:他这十几天去哪了?发生什么事了?能让他这么穷的人空置租的房子十几天不住,遇到的肯定不是小事吧?


    分寸感和边界感让方舒好咽下这些问题,没有问出口。


    他们只是邻居,不是无话不谈的好友,而且对方显然没有要和她加深往来的打算,她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调整好心态,电梯也刚好到达。


    步入室外,秋季清寒的风拂来,方舒好感到一丝冷意,稍稍搂紧外套。


    已经是十一月了。


    盲杖轻轻点地,方舒好不疾不徐地走在小区花园里,身旁男人脚步比她更慢,懒散悠哉,似乎也不急着去开车。


    他们约好九点出发,两人都提前出门,还有很多空余时间。


    梁陆走在方舒好斜后方。


    视野里,女孩边走边朝前伸出一只手,粉白的掌心向上,被秋天清透的日光照得明晃晃。


    她在触摸阳光。


    手心有淡淡的暖意,顺着皮肤源源不断涌进脉络,走遍全身,很舒服。


    虽然看不见阳光,但阳光触及了她。


    因为有同行人,方舒好便没有找地方坐下,只是放慢脚步,尽量拖长晒太阳的时间。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飞驰过来。


    “小心。”梁陆抓住方舒好胳膊,将她往侧边一拽。


    两团毛茸茸先后擦过她小腿。


    “是小狗吧?”方舒好问。


    “嗯。”梁陆皱眉,“都没牵绳。”


    “我认识它们。”察觉梁陆语气不悦,方舒好连忙介绍道,“一只叫呆呆,一只叫瓜瓜,听说是以前住在这里的租户养的狗,那个租户和我一样,也是需要长期去附医看诊的病患,可能是年纪大了又病得太重,他没住多久就去世,留下两只狗狗无人料理,只能在附近流浪。住在隔壁栋的几个叔叔阿姨看它们可怜,每天都会给它们喂饭,它们现在就定居在隔壁栋一楼的狗窝里,两只都很乖,也很聪明,不会乱扑人,叔叔阿姨也会定期带他们洗澡打疫苗……”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尽全力把小狗描述得可怜又可爱。


    “够了。”梁陆打断她,有点无语,“我不吃狗肉。”


    “……”方舒好梗了下,“那你不会去举报,让它们被抓起来打死吧?”


    梁陆:“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人?”


    他刚才语气之所以不善,还不是为了……


    “大差不差。”方舒好说。


    得。


    梁陆懒得再搭理她,两手都抄兜里,转向旁边吹了会儿冷风,再回头,就看到方舒好蹲在草地上,兴致勃勃地撸狗。


    呆呆是只萨摩,瓜瓜则是只有点像泰迪的串串。两只狗显然也认识她,热情地围着她转。呆呆更亲人一些,在方舒好面前各种打滚、翻肚,用嘴筒子撞她的手,渴望被摸得更多。


    梁陆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观望。


    突然间,他看到方舒好的身体整个僵住,如遭雷劈。


    极为缓慢地,她抬起刚刚还在呆呆身上撸个不停的右手。


    葱白干净的手指上,糊了一层难以名状的褐色物质。


    梁陆:……


    狗狗都喜欢在草地上打滚,身上除了草、树叶、泥土,自然也有可能沾到同类的……更何况萨摩这种长毛狗,简直是行走的沾尘器。


    方舒好全身都石化了。


    一股恶臭钻进鼻腔。


    那手感,还不是干的,像吃坏了肚子窜的……不然不会这么粘手。


    梁陆吸了吸腮帮子,低头,下颌都绷紧成直线,才强忍住情绪。


    他今天身上没带纸巾,只有纸巾估计也不够。


    “你在这里等着。”他忍得嗓子都干哑,“我上去……”


    话还没说话,就见方舒好干净的那只手忽然伸进随身带的托特包,摸出一小包狗狗零食。


    “呆呆。”她语气正常地呼唤道,“过来吃小零食。”


    毛茸茸的大白狗就在周围和伙伴嬉闹,闻声立刻屁颠屁颠跑回来。


    方舒好对它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


    感受到狗狗热乎乎的嘴筒子将要咬到零食,下一秒,方舒好突然收起零食。


    另一只沾到不可名状物质的手,毫不犹豫,狠狠擦回大白狗身上。


    手心手背反复摩擦,带着股泄愤劲儿。


    “你今天没有零食了。”蛇蝎女人方舒好冷声说,“这一周都不会再有。”


    看到这一幕,梁陆终于绷不住,牙关一松,直接笑出了声。


    肩膀颤抖,胸腔也在震,他头低下去,弓着肩,压低声音笑了足足十秒,才勉强打直腰。


    抬起头,他目光一顿,才发现方舒好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站起,转身面向他。


    日光透亮,仿佛为她那双暗淡无神的眼睛注入光泽,让她重新拥有焦距,精准地注视向他。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被她看见。


    梁陆收起笑意:“怎么了?”


    方舒好极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发丝被微风拨到脸上,刮过眼睫、鼻尖、唇瓣,她却无动于衷,维持着静静“注视”着他的动作。


    许久。


    “有事就说。”梁陆语气流露出不耐,“没闲工夫等你。”


    方舒好像是终于听见他说话,深吸一口气,后又缓缓吐出,声音轻如蚊呐:“梁医生。”


    “怎么?”


    “你刚才笑起来的时候。”方舒好提起唇角,“还挺像……个人的。”


    梁陆:“……”


    他就多余在这儿跟她废话。


    上楼回家,拿了瓶便携式免洗洗手液和一包湿巾下来,丢给她。


    方舒好道了声谢,仔仔细细洗手三遍,用湿巾擦干净每一根手指。


    做完这些,她抬手闻了闻,指间只剩下洗手液的酒精味。


    “还走不走?”梁陆在旁边催她,“九点了。”


    他似乎变得特别不耐烦。


    懒得和她多待一秒的样子。


    “现在走。”方舒好说,“你的车停在哪?”


    “小区外面。”梁陆说,“租不起这儿的停车位。”


    “那我是跟你一起过去,还是在小区门口等你?”


    “门口等。”


    走出小区大门,两人分开,方舒好站定在路边一颗梧桐树下,面对川流不息的马路发呆。


    这个季节,梧桐已经开始落叶,一片枯黄的叶子逃离树枝,坠落到她肩上,她都没有察觉。


    没等太久,几分钟后,梁陆的车缓缓停到她跟前。


    方舒好朝前迈了两步,肩上的枯叶终于滑落。


    梁陆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她这边,打开副驾车门,将她带到门边。


    方舒好:“谢谢。”


    折叠起盲杖丢进包里,她伸手去摸车门。


    摸了两下没摸到,在摸第三下时,她的手臂终于被人牵扯住,往前带。


    方舒好摸到车门,梁陆暂时还未松手,扶着她往车门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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