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实不想听她们之间的恩怨,今夜也忽然不想回宿舍见到那个没人性的邓文璐,更不想夜谈八卦,她改变主意了,打算明日再跟黎筱栖说搬出来的事情。


    速干料的湿裤子被风一吹,身上透心凉,她说要回去,一位警官开车将她送回教工区。


    路上手机当啷当啷响,黎筱栖打来电话问她怎么样,原来已经有人在论坛上图片直播跳湖事件,她轻飘飘地说了句“没事,我已经回公寓了”便挂掉电话。


    回公寓洗过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她觉得头有点昏沉沉的,于是她爬上床去睡觉,一觉醒来后头疼欲裂,身上还一阵阵发冷,她发烧了。


    纪云实迟钝地想起来她没有在公寓里备医药箱,之前吃剩下的感冒药好像在宿舍里。看看时间,本以为得凌晨了,结果才十一点半。教工区外面的街上就有二十四小时药房,她每天都从那里路过,于是她晃悠着出去买药。


    纪云实路走到一半,忽然被风吹醒,她可以叫送药上门啊。可是都已经走出来了,也不差跑这一趟吧。


    她觉得自己被命运的手捉弄了,因为她在将近零点的街道上再次见到了叶弯弯。


    叶弯弯挎着一个旧背包从旅馆里出来,瘦弱的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手机,一头散着的长发被凉飕飕的夜风吹得扫在脸上。


    这人此刻应该在医院里才对,难道已经去检查过确定身体没事吗?


    她觉得叶弯弯很不对劲。


    “叶弯弯,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过去问。


    叶弯弯吓了一跳,瘦削疲惫的脸上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木木地看她,大约反应了三四秒之后才微微弯出一点苦涩的笑:“是你啊,我还没跟你说谢谢呢。谢谢你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又问。


    叶弯弯平静地说:“我在打车,准备去赶火车回老家。”


    “几点的火车?”


    “三点十分。”


    听起来好像是真的,纪云实想看看她的火车票,但又觉得有些冒犯,于是作罢。


    她觉得身上更冷了,转身走向药店的方向,又回头叫住叶弯弯:“你等我一下,我去买感冒药,你带一盒走,到车站去接热水先吃一顿。”


    叶弯弯站在原地,说:“好。”


    纪云实很快买完药出来,感冒药、消炎药、退热药都是两份的,装了两个塑料袋,她分给叶弯弯一袋,叶弯弯收下装进背包里,说了谢谢。


    她要回去了,叶弯弯突然叫住她:“你认识小鹿,是吗?”


    纪云实无法撒谎:“是,我们同班同宿舍,我很讨厌她,跟她关系很糟糕。”


    叶弯弯好像有点累,弓着身子靠在路灯柱上,声音很轻地说:“小鹿从前很怕跟我们住在一起的男人,那男人早就腻了我妈,总是盯着我们。我也很怕他,小鹿总是哭,哭着让我保护她,我就挡在她前面。”


    纪云实走回路灯下跟叶弯弯一起站着,默不作声地听。


    “有一天她把我锁在家里,那天妈妈也不在家……我很痛,身上痛,心里也痛。


    “妈妈发现后,终于跟那个男人断了,小鹿很开心地说我们自由了,她还说没关系,你以后不要跟那些嫌弃你的坏男人过日子,你跟我过,我不嫌你脏。然后她亲我,说喜欢我。


    “她说她会好好学习,努力考大学,等赚钱以后跟我出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可是我妈妈供不了三个孩子念书,我学习没她好,就辍学去打工供她。


    “她说姐姐我会报答你的,说姐姐你不能离开我,说我们做了那种不伦的事情,我以后就只能是她的。她说我们是同类,我们生来就是要在一起的,如果我抛弃她,她就把我们的事情公之于众,看看谁还会要我这种跟妹妹乱搞的脏女人。


    “但是她不要我了,她还是嫌我脏。”


    纪云实听不下去,粗暴地打断叶弯弯:“她在虐待你!精神虐待知道吗,她是在恶意操控你,从情感、人格和经济上剥去你的自我,好完完全全地控制你、盘剥你、伤害你。她根本不爱你。”


    叶弯弯茫然地看着她:“精神虐待?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上网多看看。你也在大好年华呢,好好为自己生活吧,最起码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企图用轻生唤回一个不爱你的人,愚蠢至极。”纪云实重重地深呼吸两次,最后跟叶弯弯摆了摆手,“不要再对你那个妹妹抱有幻想了,她只爱她自己。”


    “我知道,她不爱我。”叶弯弯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嘴唇蠕动两下后,最终换成一声怯怯的再见。


    纪云实恨铁不成钢地说:“别再见了,去走你的自己的路。”


    她回去吃过药一觉睡到早上八点,惊觉迟到,一路狂奔到教工区门口打车去新校区上课,幸而她课上内容早就学完,来也只是为了赶学时,顺道向老师请教正在跟的课题上遇到的问题。


    派出所电话打来的时候,正好是第一节课的课间。


    她人坐在椅子上听着电话,魂已经摇摇晃晃地飘到半空中,飘回昨夜空荡荡的街道上,飘到那昏黄的路灯下,对叶弯弯说:“别再见了,去走你的自己的路。”


    叶弯弯……跟这个世间说了再见,她独自在凌晨三点的夜里走进东湖,这次没有人救她。


    第90章 不要发现(P)


    纪云实看着监控里的她和叶弯弯,民警说她是最后见到叶弯弯的人,问她们说了什么。她麻木地把当时的对话复现一遍,说完了问民警:“警官同志,你们联系她的家人了吗?”


    “她投水之前跟母亲发了微信,还拍了下水地点,想让母亲过来带她回家。但她母亲直到早上起床才看到,在她老家那边报警后当即就联系到这边,这边很快就捞到人了。现在她母亲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应该快到了。”民警说。


    叶弯弯这次没在学校的湖畔投水,她哭着一路步行到市中心的东湖广场,在龙女像的脚下走进了湖里。


    龙女像附近修建了弯弯绕绕的一大片湖上栈道,湖中还有大片的荷,她下水后尸体被拦着不会被冲到远处,可以让妈妈很快就找到她,然后带她回家。


    “如果我当时多听她倾诉一会儿,或者把她带到我家,她会不会就不去轻生。”纪云实喃喃地说,“我明明已经救了她一次,还大半夜在街上遇到她,是老天想让我救她第二次,可是我没意识到。”


    民警当即严肃地叫醒她:“同学,你可千万不能这样想,你已经挽救过她一次,不要把她的死当成是自己的责任……”


    民警劝她不要有心理负担,她听进去了,但做不到。


    走的时候她遇到从隔壁问询室出来的邓文璐,邓文璐哭得双眼浮肿,看向她的神情却是平静的,甚至是冷漠的。


    纪云实一肚子愤怒,却闷腾腾地胀在心里张不开口,她头重脚轻,胳膊和腿都轻飘飘的,仿佛飘在外头的灵魂还没有回归躯壳,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有19岁,有些事她真的担不起。


    当然,叶弯弯跟她无亲无故,她的死也不用她担着,可那是一条生命,是一条她曾经救起过一次的生命。


    她破天荒地跟邓文璐并排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像一具机械人偶。


    邓文璐开始自言自语。


    “你觉得我是畜生,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畜生。我妈难产死了,我爸带我到五岁跟我继母重组家庭,七岁的时候,我爸出事故死了,继母生的弟弟才三个月。


    “那个女人不情不愿地养我,低保不够用,她手有残疾挣钱不多,天天骂我扫把星,气不顺了抬手就打,她不想让我读书。我就拼命地要读好书,在家里抢着干活、带弟弟,跟叶弯弯装可怜。


    “我们慢慢大了,跟她姘居的男人总是用那种黏腻的眼神看我们,我每天在家里都担惊受怕,要一直跟叶弯弯黏在一起。后来,我觉得躲不过去,就拣着机会把叶弯弯关在家里,我知道叶弯弯身上发生了什么,叶弯弯说她恨我。


    “但是叶弯弯心又很软,我跪在地上哭着说姐姐我害怕,姐姐你要保护我,她就又心软了,一次次地挡在我前面,反正她都已经脏了。


    “后来继母终于跟那个男人断了,我们隐秘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去哪里搞钱让我们读书呢?叶弯弯是亲的,那女人肯定不会供我,我没办法,我只能去抢叶弯弯的人生。叶弯弯是姐姐啊,姐姐理应保护妹妹,可是只当妹妹还不行,我要当她甩不掉的妹妹。”


    纪云实“哇”地吐出来,蹲在路边吐空胃以后,一口一口往上呛胃液,呛绿水,呛得她眼泪和鼻涕齐下,鼻腔都呛出血来。


    邓文璐居然还去路边便利店买水给她漱口,她一把拂过那只肮脏的手,用力把邓文璐推倒在绿化丛里,又抢过那瓶水拧开哗哗啦啦地浇邓文璐一身,最后把空瓶子摔到邓文璐脸上。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妹妹,引诱着姐姐变成自己的奴隶,用爱去绑架姐姐的心和灵魂,邓文璐这个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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