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初凑上来跟自己套近乎,原来是想找她当长期饭票!
瞎了你的狗眼,以为谁都像叶弯弯那么好骗吗?
恶心,恶心透顶!
纪云实一路跑回公寓,上下里外把自己洗了个干净,草草地在食堂填饱肚子,她想要午睡一下缓解情绪,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叶弯弯怯怯地跟她说再见。
下午她照常去新校区上课,校论坛上还在热火朝天地议论昨夜叶弯弯投湖的事情,有些用户一看就是中文系的,在那儿声情并茂地说事件另一个女主角“邓冕”的奇葩行为。
纪云实又开始犯恶心,本地热门已经出现年轻女子投湖轻生的新闻,学校论坛用户马上就会知道那新闻里的年轻女子还是那个叶弯弯。
叶弯弯啊叶弯弯,你的一条命到了别人嘴里也只是猎奇的谈资,你怎么那么糊涂。
但此事并没有只在校论坛上流传,因为当天下午叶弯弯的母亲就闯进408宿舍跟邓文璐厮打一顿,厮打过程中还数度悲痛地坐在地上哀嚎,弯弯是我亲生的崽我都没供她读书,我供你这个白眼狼读书!你叫我两年妈,我出去卖也要养你……你哄我就哄我,你还要骗弯弯要她的命……
当时在宿舍的只有206的三个人,事发时她们关上了宿舍门,没让外头人围观,也都没有拍照录视频,所以传到论坛上的只有别人隔着门录的大声叫骂的音频。
纪云实听不清也听不懂,也不想去想象那个悲痛欲绝的母亲最后是怎么离开408宿舍的,她只想抹除掉这两天的记忆,于是下课回到公寓后,她继续一脑袋扎进信号处理的课程中,一口气学了三个小时,直到家门被“咣咣咣”一顿猛敲。
她趿拉着拖鞋过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站着气喘吁吁的黎筱栖。
她不可思议地大睁着眼睛:“小七,你怎么来了?”
黎筱栖突然一猛子扑进来抱住她,还踩掉她一只拖鞋,她不得不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条件反射地抬起两只手臂不去触碰黎筱栖还呼哧呼哧轻微起伏着的身体。
“纪云实你吓死我了,为什么不回我微信,为什么关机?”
黎筱栖抬起脸红着眼圈看她:“你还好吗?”
黎筱栖除了上课外,要打工、要去电子阅览室抢电脑练习写作,日常跟2G上网也差不多,晚上回到宿舍才把事件听个囫囵,她第一时间想到纪云实。
纪云实头一天夜里才把叶弯弯救上来,结果几个小时后那女孩子还是轻生了,纪云实心里会怎么想?
那还是个刚满19岁的孩子呢。
她先是给纪云实发微信,纪云实不回,于是她直接打电话过去,纪云实关机。
宿舍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息,206的人也不说话,大概是在小群里讨论,连白雪林都不出声,被继母厮打一顿的邓文璐跟一条死鱼一样躲在床帘里无声无息。
她又在203的小群里发问,杨羽绯和施宁也很担心,各自给纪云实发微信和打电话也都没有回应,黎筱栖忐忑不已,跟含着一团火一样忧心如焚,心一横,穿上鞋打算去教工区那边上门看看。
她一路走过去,越走越快,走到教工区后甚至是跑着去了留学生公寓楼,刚开始她轻轻地敲了两下门,门里没反应,然后她又重重地敲两下,还是没人来开门。
她脑子都木了,觉得自己变成一条咬钩的鱼,整颗心都被惶恐装满,于是她“咣咣咣”猛拍门,这次门开了,纪云实脸色死白,眼下一片乌青,说话嗓音都是哑的。
她忽然就失控了,没头没脑地扑过去,可是纪云实都没有回抱她。
“手机在充电啊。”纪云实重新踩上拖鞋,“啪哒啪哒”走到电视柜边蹲下,发现她居然没开电源,所以手机什么时候关机的她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她昨天脑子发昏忘记充电,今天电量都飘红了才把充电器插上。
黎筱栖站在她身后,神色莫辨地打量着她:“纪云实,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纪云实坐到沙发里,然后又横着躺下,接着又忽然弹起来,黑沉沉的眼珠子望着她,“你觉得我哪里不好?”
你这个样子就很反常,你从来都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很少有这种颓丧躺尸的模样。
黎筱栖坐到她身边放软语气,像哄一只应激的大猫:“邓文璐的姐姐——”
“不要说她是邓文璐的姐姐!”纪云实突然粗暴地打断她,“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叫叶弯弯。”
“好,那我直说了,我觉得你现在情绪不太对,叶弯弯的死让你很难受,甚至是有点懊悔。”
“好好一条命没了,谁不难受?”
“但是别人不曾救过她。”
“……对,我曾经救过她,可我还是没救下她,有种很深的无力感。我还很生气,气邓文璐那样的人,说点不好听的……她往后的人生说不定会过得很好!”
纪云实眼看着又要栽倒在沙发上,黎筱栖立刻起身坐到扶手上为她腾开地方,纪云实果然跟被锯倒的树一样横着栽下来。
黎筱栖垂眉看着瘫在沙发上的人,纪云实也睁着眼睛倒着看她,看着看着眼角就缓缓淌出两道细流。
黎筱栖坐不住了,起身蹲在沙发旁边,抬起手轻轻地给纪云实擦拭眼泪。
这个娇气的大毛桃已经好久都没哭过,她现在都不怕蟑螂了,碰到双马尾抬脚取下拖鞋一拍毙命,淡定得很。
可是她的眼泪好像流不完一样,一直擦一直有,黎筱栖动作那么轻都把她眼角都擦得通红,她还在哭,但是她不出声音。
纪云实无声地哭了一会儿,侧过身来把脸放到黎筱栖的手上枕着,黎筱栖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心口止不住地发紧:“没事,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可以哭。”
纪云实吸吸鼻子,说:“小七,你不知道。我在今晨零点的时候见过叶弯弯,你说我好好的为什么要零点出门呢?
“反正就鬼使神差的我出去了,碰见了她。也许是老天想让我再救她一次,她想和我多说几句话,可是我不想听,还不耐烦地赶她走。
“你说,要是我耐心一点,也许就能真的再救她一次呢?”
黎筱栖惊恐地睁大眼睛,怎么还有这桩事?
也就是说,纪云实是叶弯弯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小七,我自以为是个聪明人,从小见过很多事,我觉得自己脑子很好用的,可是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叶弯弯的不对劲?我为什么没有抓住救她的机会?我算什么聪明人啊,我是蠢货,我是世界上最蠢的大笨蛋!”
纪云实终于哭出声来,眼泪“哗哗”流一脸,还吸溜吸溜地往回吸鼻涕,但她侧躺在沙发上,又半边鼻塞,吸鼻涕的时候涨得脑袋疼,于是她又跟跳出缸的鱼一样挣扎着坐起来。
黎筱栖也跟着坐到她身边,顺手抽了纸巾扶着她的后脑勺捏住她半边鼻子,她一边吭吭哧哧地哭,一边用力擤鼻涕,擤完左边擤右边,鼻子通气了又一遍一遍地骂自己是笨蛋。
她哭得昏天黑地,哭到头昏脑胀眼睛疼嗓子干才渐渐收声,也许是感冒劲儿又上来,整个人都觉得晕头转向,身上酸软无力。这期间黎筱栖一直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给她擦眼泪擦鼻涕,从头到尾没劝她一句,她回过神来又觉得尴尬。
她跳起来去卫生间洗脸,用冷水把脸颊搓得通红。
回到沙发上,黎筱栖已经给她倒了热水:“你吃过药了吗?我觉得你应该是感冒了,脸上有点热热的。”
她一言不发地去抠药吃,吃完又坐在沙发上直愣愣地放空。
叶弯弯死了,死在一个阴冷的凌晨,东湖的水那么凉,也凉不过她的心。
黎筱栖突然探身过来抓住她垂在膝前的手,她诧异地扭头,看见黎筱栖担忧的眼神。
“桃子,不要哭,你什么都没做错,更不是笨蛋。”黎筱栖轻轻探身抱住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你很聪明,有很多人都喜欢你,我们都希望你快乐。”
纪云实一只手被抓着,她犹豫一下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黎筱栖背上,怀中这个瘦弱的身体好像填补了她心中的悲伤缺口,那个晃晃悠悠荡在空中的她,好像也再次回到自己的躯壳中。
“喜欢我的人很多,可是讨厌我的人也很多,我知道,你就很讨厌我。我们和好做朋友以后,你还是经常看不惯我。”她把脸贴在黎筱栖肩上闷闷地说。
黎筱栖很诚实:“我是讨厌你,但是对你的喜欢比讨厌多一点,你是很好的朋友,是有着赤子之心的朋友,是我们毕业分道扬镳之后都会一生铭记的朋友。”
纪云实抬起脸,偏过眼神垂眉看着黎筱栖,黎筱栖也微微转头,抬眼望着她。
她们贴得太近了,近到能望见彼此眼睛里的自己,近到能听到黎筱栖的呼吸节奏都隐隐地变快,她平时独自在公寓的时候都没注意到墙上的挂钟指针摆动时声音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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