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吗?


    一到复习期宿舍楼里就会出现返祖现象,经常有人在楼道里捶胸顿足地搞诗朗诵。


    “我是一条天狗呀,


    “我把袁行霈来吞了,


    “我把钱理群来吞了,


    “我把童庆炳来吞了,


    “我把李泽厚来吞了,


    “我把王力来吞了,


    “我把黄伯荣、廖序东来吞了……


    “我飞奔,


    “我狂叫,


    “我燃烧,


    “啊啊!力哟,力哟,666!”


    人都变成天狗了,浪漫吗?


    隔壁有个同学至今发不清楚n和l的音,每次一抱怨天天背着这么重的史啊料啊的教材去复习,整个宿舍的人都要笑得发疯。


    像屎啊尿啊的教材,浪漫吗?


    杨羽绯和施宁无奈对视一眼,我们只是为了考公考编啊。


    关于读中文系浪不浪漫的话题,黎筱栖有自己的看法,但她没有当场表达,只默默地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必读书目,继续阅读以完成作业。


    她没觉得读中文系有多浪漫,但她认为文学确实是浪漫的,无论它描摹幸福还是苦难,它总能给人带来精神上的慰藉,使她沉溺于狭小的乌托邦,短暂地忘记烦恼。


    当然她近期最大的烦恼就是看见邓文璐就条件反射地心慌手抖犯恶心,但是有一天她们上完课后,邓文璐忽然主动走上讲台,开始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黎筱栖和纪云实道歉。


    那份道歉信写得很诚恳,但不知为何是先向黎筱栖道歉,说自己不该恶意攻击同学,接着才反省自己造谣纪云实的行为严重地伤害同学感情……云云,总之邓文璐当众道歉了!


    这是黎筱栖活了二十年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情景,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恍惚,从来都没有人这么在乎过她,一个小小的、生长在夹缝里的、浮萍草一样的穷女孩儿,还需要什么自尊吗?


    活着已经很不容易,还在乎那些虚的有什么用?


    可是纪云实在乎,纪云实替她在乎。


    黎筱栖在教室里把脸哭得一片潮湿,连走出教室那几步都忍不到,当众流下脆弱的眼泪。


    台上的邓文璐也在哭,教室里很多人都低着头,但纪云实一直平静地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她抽泣着读不下去的时候,冷冷地催促道:“继续。”


    这堂课过后,有许多同学都默默地疏远纪云实,准确地说是疏远整个203宿舍。


    原来邓文璐在课堂上当众道歉,是因为收到了纪云实的律师函!这种行为对于尚未进入社会的学生来说,观感上难免令人心生寒意。


    不就是随口八卦吗?


    你也没掉块肉,怎么就能做到发律师函这一步?


    说来都是同学,把事情做绝未免也太狠毒了吧?


    “这就叫狠毒了?”纪云实耸耸肩,“律师函又不能拿人怎么样,只是一个警告而已。别看邓文璐念道歉信念得声泪俱下的,你们觉得她诚心反省了吗?”


    她嗤笑一声:“她不会反省的,她只是怕了。她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明明白白,那些群里、论坛上发的谣言,我也掌握得一清二楚。就咱们学校这个论坛,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匿名。”


    施宁脸色莫辨地摇摇头,温声劝道:“我们当然知道你没做错,不过尽量还是顾及一下同学情谊吧,万一她以后说被你霸凌得抑郁了、焦虑了,要寻死觅活,那你要怎么办的嘛?”


    “就是,现在好多人有点风吹草动的事就各个平台到处乱搬,热度发酵起来哪个还管是你是真是假,你到时候总不能全都告吧?做人做事还是留一线比较好噻。”


    舍友的好意纪云实当然懂,于是她面上很诚恳地笑着应下:“嗯嗯嗯,记住了,多谢你们的提醒。”


    但在行为上她一点都没收敛,同学情谊是什么?


    吴教授的小组作业是打乱学号随机分配,四人一组,纪云实不幸跟两个<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分到一起,好在组长性格温柔,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也许是摊上咸鱼把霉运用掉,好运回到了抽牌上,组长抽到了张爱玲!


    原本他们分配得很好,组长拟订大纲,以思维导图的形式给出课件的整体框架,咸鱼一号找素材并整理归类,咸鱼二号完成课件,纪云实负责审定修改后登台汇报。


    结果那两条咸鱼一拖二二拖三,眼看着要到作业截稿期限仍然两手空空,问就是没空,或者能力欠佳搞不好。


    这是要坐等着吃白食呢,因为吴教授说过不允许当独狼,必须组队!


    组长催也催不动,气哭好几回,也不好意思跟男生吵架,只能替他们完成,纪云实看不下去,主动承担了咸鱼二号的任务。


    选修课汇报的时候,她也讲得格外漂亮,吴教授喜欢得不行。


    咸鱼们也欢喜极了,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最高分,真是爽死了!


    结果小组作业上根本就没落他们的名字,咸鱼去找组长要说法,纪云实二话不说挡在前头:“最后审定是我做的,你们的名字是我删的。吴姐的确说过必须组队,不允许当独狼,可是我和组长两个人也算组队啊!”


    咸鱼一号气愤至极:“小组成员在吴姐那里交过底的,你凭什么删掉我们名字?”


    纪云实不屑道:“别质问我,没有用。我这个人软硬不吃,只看事实,分配的任务做了就有名字,没有做就没有名字。”


    咸鱼二号企图绑架组长:“喂,组长都还没意见呢,你——”


    纪云实不为所动:“组长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一周一周飞快地过,纪云实隔三差五就毛茸茸地去问黎筱栖我们和好没有,黎筱栖被她搞得几乎应激,但意志格外坚定,一直都不肯松口。


    一晃儿又到期末,纪云实要搞定两个专业的考试,忙得走路都用滑板代步。


    复习的氛围愈来愈浓厚,有些宿舍甚至挑灯夜战,集体背书到半夜,黎筱栖肉眼可见的焦虑,她这学期打工太多,有些课堂内容当时都没听仔细,复习起来只能生啃硬背,听到楼道里有人变天狗也不觉得那么好笑了。


    这天有雨,杨羽绯她们在图书馆没排到座位,大家都在宿舍里待着。


    纪云实还在锲而不舍地要跟黎筱栖和好,见她复习辛苦,居然要把虎须锦囊送给她。


    黎筱栖大吃一惊,慌忙拒绝:“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要。”关键这是人家父母给孩子置办的护身符,是带有美好祝愿的,虎须这东西也不是街边想买就能买到,那必然费了一番心思才得到,旁人要了多不合适。


    纪云实一副败家子模样,强硬地把锦囊压到她的枕头下,还要摆出一长溜儿理由:“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历来奉行一个原则——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就像我拿到的那些奖项一样,都是我靠实力得来的。


    “但是,我也不否认运气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东西。可是我的运气已经很好啦,所以,我愿意把我的好运分享给你。


    “我希望在好运和勤奋的加持下,你能考第一!”


    黎筱栖呆愣愣地看着她,那边正在看书的杨羽绯和施宁“哇哇”大叫着跳起来,杨羽绯一脸要死的衰样:“喂,桃子,我们也很辛苦地复习到半夜哎,你怎么不把好运给我们分一点?”


    施宁也少气无力地说:“要让小七考第一还不容易,你控控分数嘛。”


    纪云实立刻拒绝:“不行,考试我绝不会放水。她要拿第一,必须得考过我。”


    ……你这人到底是什么品种呢,这么奇葩!


    杨羽绯和施宁不再理会她,又专心地投入到复习中去。


    纪云实继续推动她的融冰计划,搬了椅子倒骑着,双臂搭着椅背,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追问黎筱栖:“小七,小七姐姐!你今天要跟我和好吗?”


    这死夹子!


    杨羽绯和施宁干脆戴上耳机。


    黎筱栖左边就是柜子,右边被这么大只的纪云实一堵,颇有种落进陷阱已经没有活路的感觉,关键是她跟纪云实牵手转圈搂搂抱抱地跳了一学期舞,抵抗之心早就化成一滩水,纪云实一脚踏进来,直激得她涟漪四起,理智荡然无存。


    她终于不堪重负地认输,怯怯地应一声:“嗯。”


    “嗯是什么意思?没听清。”


    “就是,就是我们和好了,你别再问了行不行?”


    “那我们是好朋友了吗?”


    “是是是,我为之前跟你闹别扭道歉,对不起,是我小心眼。”


    “嘿嘿,我就知道,我们小七最诚实了。你根本不讨厌我,对不对?”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又讨厌你了。”


    “好好好,我闭嘴!”


    纪云实大胜而归,轻快地起身探手拍拍黎筱栖的枕头:“希望我的大猫胡子能给你带来好运,祝你考试顺利!”


    黎筱栖被贪心迷住双眼,默默地接受了虎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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