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要是有用,那七年、八年前就该生效了!”一辆出租车恰好停在面前,纪云实推开黎筱栖的手,拉开后车门上车,黎筱栖同时拉开副驾钻进去,动作快得像被老鹰索命的兔子。
“公署路干休所。”
“解放路16街坊机床厂家属院。”
两个人同时出声,司机扭头看她们两个:“到底去哪儿?”
纪云实冷着脸:“你下去。”
黎筱栖坐着不动:“去解放路。”
“那我下去。”纪云实打开车门,副驾上的黎筱栖立刻开门抢先跳下车,无奈地扶着腰看着一条腿已经踩在马路上的她,“好吧,你走吧。”
车门一关,车子立刻滑走,黎筱栖颓丧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车屁股,满腹懊悔,她又搞砸了。
车尾灯突然闪烁不停,车子靠在路边停下,喇叭声哇哇大叫。
出什么事了吗?黎筱栖愣愣地看着,手机突然响起,纪云实来电。
她接起电话,对面冷冷地说:“过来。”
她拔腿狂奔过去,再次拉开副驾门上车,纪云实在后座上说:“师傅,去解放路。”
“解放路16街坊机床厂家属院。”黎筱栖轻快地重复一遍,司机改了导航。
到达目的地时,天已彻底黑下来,黎筱栖壮着胆子道:“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吧,你不回去吃饭了。”
“我用你教我?”纪云实拨电话回去,简单说两句就挂掉,然后凶巴巴地发出警告:“谈事儿就谈事儿,谈完好聚好散,你要再敢咬我一口,我就掰了你的牙!”
第52章 死亡阴影
黎筱栖到北方后入乡随俗,晚上不吃米饭改喝粥。
出门前预约了粥,但她一个人生活,用的锅也是那种迷你小电饭煲,所以粥虽然有,却只有一人份。好在她家里备的有速食米粉,可以把热粥给纪云实喝。
想到纪云实还病着,应该吃得清淡一点,于是她从冰箱里拿了菜心、黄瓜、虾仁出来,接着又想到那毛桃是个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她又拿出腊肉先放锅里煮着去盐,大过年的怎么也得吃两口肉吧。
纪云实在客厅里打量这套房子,注意到黎筱栖的卧室敞着门,但她没有进去,只安静地看着黎筱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烧菜心、黄瓜炒虾仁都是快炒菜,这边盛出盘后,那边腊肉也已煮好。
煮软的腊肉切成透亮的薄片大火煸炒出油盛出,接着把早上泡发好的笋干爆出香味,再把腊肉片回锅不停翻炒,加生抽和蚝油调味,直到笋干裹满金黄的腊油后关火,出锅后撒上青蒜苗点缀,大功告成。
黎筱栖原来也没过过什么像样日子,打工的时候蹲在地上吃饭是常有的事,后来住宿舍,如今虽然自己租了一套小房子住,可也从来没有用过餐桌,倒是喜欢像北方人那样坐个小凳子在茶几上吃。
厨房里煮着米粉,她习惯性地把菜、粥都端到茶几上,纪云实也不挑理,自己拽个小凳坐着。
三盘菜里都没放辣椒,闻着挺香。
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反正她也不讲究,吃什么都差不多。
黎筱栖端着煮好的米粉坐到茶几边,米粉里一大片红彤彤的辣椒,看得纪云实嗓子疼。
“你们这边超市里配好的八宝粥煮出来很香,只有一点点甜,你多喝点,暖胃。”黎筱栖把几个菜盘子都往纪云实面前推,“我做菜水平一般,你别嫌弃。”
纪云实也不说话,只安静地喝粥、吃菜,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对这菜的口味有什么评价。两个人就这样脸对脸地吃完一顿饭,纪云实筷子一放,把自己从小凳转移到沙发上,也不提去洗碗。
菜还没有吃完,黎筱栖担心纪云实没耐心,把碗丢到水池子里就赶紧回客厅。
“想怎么谈,开始说吧,说完我还得回家挨抽呢。”纪云实靠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抱着双臂,脸色很冷淡。
黎筱栖坐到她身边,又往里靠靠,两个人的手臂轻轻地挨在一起。
“我还是先跟你道歉,为我昨天那些特别冒犯的话。另外,谢谢你对杨婼菡的帮助。”
“好,就事论事。这件事我有看法,哪怕我们分手了,我也不希望你栽到那种坑里。”纪云实语速很快,“作为老师,你想挽救一个误入绝路的学生,这没有错,但是你能不能有点隐患意识?
“为了劝那小孩儿,你跟她说了很多你自己的事情吧?我们上学的时候,老师们为了鼓励大家好好学习,的确会说很多他们大学里的趣事,你听好了,是趣事!
“你呢,倒是拿自己悲惨的过去给人听故事。黎筱栖,这什么年代了,你知道吗?现在的小孩子跟过去可太不一样了,猴儿精、蔫儿坏,谁知道背地里怎么编排你?
“世界那么大,到处都是素材,你说谁不行,偏偏说你自己?
“你说施宁从她后妈手里争到珍珠场子的分红,你说杨羽绯脾气又臭又硬没让她弟弟沾着光,再不然你说我有钱有颜还被人甩了呢?
“何苦要揭自己的伤疤给那心智不健全的小孩崽子看!”
黎筱栖起身去接一杯热水放到茶几上:“你嗓子哑得比鸭子都正宗,喝点水吧。”
“……算了,你爱听不听。”纪云实端起杯子一口气喝掉半杯,脸阴得像吸血鬼。
黎筱栖总是擅长沉默,这很容易让别人误以为她是在拒绝交流,其实她只是过度慎重,在斟酌语句罢了。
“没别的话要说我就走了。”纪云实忍不了这种像墓地一般又死又静的空气,“腾”地一下站起来,才迈腿就被黎筱栖拽坐回来,差点坐到她腿上。
“当初你没在群里接龙,我从施宁那里要来你的微博账号,但找不到有用消息。在正式来这里工作之前,我不止一次来过良首市找你。”黎筱栖急切地说。
“最后一次是两年前,我翻到大学时候保存的你填过的一个旧信封,按照那上面的地址去找你。”
结果那个地址是个沿河的湿地公园,进去还要70块门票。
也许到那个地址需要穿过这个湿地公园,于是她买票进去,在公园转了一大圈。当时是春天,公园里几乎是花的世界,亭台楼榭,假山奇石,曲折回环,美不胜收。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走错了,但社恐的她不敢去问公园巡场的工作人员,硬是绕了四个小时才找到一处有保安站岗的门禁,入口门头上的鎏金小字正是信封上的小区名字——伊水西地。
伊水西地不是一个普通小区,是一个坐落在贯穿良首市的浦河北岸的花园别墅区,因规划较早占尽地利优势,在地理位置上属于浦河湿地公园的一部分,因此在公园里有一个后门,但其正门有好几处,其实都开在市区。
她没有预约,也不能现场打电话给纪家人,保安不但没有让她进去,还用那种十分怀疑的脸色看她:“你真的是云总女儿的朋友吗?”
她有种被识破的恐惧感,但还是鼓起勇气回答道:“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好朋友你不知道云总女儿出事?你也别来了,云总都搬走了。”
她一听那话,心都冷了。
“保安当时那样说,我瞬间就想到群里那个接龙,我以为他的意思是你死在了武汉。”黎筱栖捂住脸,肩头一上一下起伏个不停,她用力地深呼吸着,“我不接受。”
于是在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她来到良首市工作,她打算在这里扎根,永远地留在曾经有纪云实的地方。
“傻子。”纪云实说。
“对,确实是太傻了。如果当时多问一句那保安,我——”
“那你会退学来北方吗?”
“……不会,但至少我能少痛苦两年。”
纪云实突然又跳话题:“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既然是谈谈,总要有个主题吧,我不吃‘忆苦思甜’那一套。”
黎筱栖又开始深呼吸,纪云实数了十个数后,再次不耐烦地起身:“你能不能痛快点?不管话中不中听至少先说出来,我难道会打你吗?”
“我想听听你那三次命悬一线都是什么情形。特别是在武汉的时候,当时你都想了什么?是不是很恨我?”黎筱栖终于问出口。
……你还真敢问!
“那还能想什么,当然是怕死。”纪云实仰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有很多外地驰援的医护,我正好遇到良首市的一支队伍,他们来了25个人,回去的时候是22个人和3个骨灰盒。
“关于治疗过程我忘记了很多,前期一直瘫在病床上,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等摆脱重症能睁眼、逐渐清醒、能坐起身来、能下地走路、最后能说能笑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
“当死亡阴影有实体的时候,万般情绪到最后只化成‘活着就好’这四个字。
“你问我当时恨不恨你?”
纪云实冷笑一声:“无数医护置生死于度外,万众一心,用肉身挡在死神面前,所有人都在竭力抵抗困难,你觉得我会在那个时候思考恨不恨你的问题?你算什么啊,黎筱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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