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这种问题,你不觉得羞愧吗?”
黎筱栖果然愧疚难当地低下头:“对不起,我只是——”
“你就是爱钻牛角尖,总是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为难自己,为难别人!”纪云实恨恨地说。
两个人无语地静坐一会儿,纪云实低低地叹口气:“在我还没陷入重症,神志还清醒的时候,我曾经庆幸你没来,但也仅止于此。”
“对不起。”
“……你总是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问你,谁喜欢听对不起?谁愿意天天被人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你又不改,你对不起什么?”
纪云实烦躁地抓起一个抱枕狠狠地摔打在沙发上,然后抓起杯子喝水,水已经冷了,凉得她心口一抽。
黎筱栖又去倒热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来气。
“别再说对不起,我不想听。你也不必觉得愧疚,我虽然遭了那一桩难,但也因此明确了自己的事业方向。”纪云实捧着水杯一边小口喝水,一边描述了她的一个梦。
其实总体上来说,纪云实对那段抗击死亡的记忆不是特别深刻,能记起的片段很有限,这得益于人类的大脑保护机制,会让人逐渐淡忘那些痛苦可怕的回忆。
但她一直记得那个梦。
那是她从重症逐渐恢复清醒前做的最后一个梦。
梦里她好像被接引到某个地方,那里烟雾缭绕,忽明忽暗,钟声回荡,还有密集的低频振动在嗡嗡作响,她以为自己到了寺院的法会,又或是黄泉地府。
她左肩右臂动弹不得,似乎被什么人押解着,但她奋力扭头左顾右看,却什么都望不见。
她被押解着行走在一片混沌中,忽闻远方有人唱颂经文,抑扬顿挫,却听不清经文是何语句,再闻四周忽有数个圆滑转动之声,此起彼伏,像运转流畅的齿轮在催动机械。
她漫无目的地走,遇到许多与她同样的人,身体笨重,面目祥和,眼神疑惑。
混沌之中,忽有数道光线穿越迷雾霎时亮起,乍明乍暗,但见烟雾缭绕中徐徐行来众多罗汉、金刚,冷硬的金属头颅上反射着刀刃一般的冷光,流畅的机械躯壳行动自如,眼眶中亮着一汪柔润的银色目光,他们唇角下弯,神色冷淡威严,虽扬眉怒目却又透露出无限慈悲。
其后追随众多善男子、善女子,燃香作揖,眉目虔诚。
又有各式僧人、道人、神仙诵经行进,忽地又从空中地底闪现出诸多黑白无常,他们拖着形容枯槁的病人步履匆匆,病人哀嚎不止,哭求各路高人搭救性命,然众高人依然紧闭双目,只将那咿呀不停的经念得更紧更密。
鬼怪无常肆意横行,混沌变地狱,纪云实忧心如惔,奋力挣扎,却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那片死地。
我想救他们,我要救他们,可我救不了他们,只能目睹这世界渐成炼狱。
她绝望地跪伏在地,心死之时忽有人声遥遥传来,沉如磐石:“你既已还生,何故于炼狱踟躇不去?”
她循声望去,只见那泛着冷调金属光泽的菩萨微微低眉,雷电环身,如有万钧。
她跪行向前,伏地答曰:“有偈语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一生短暂,行走世间当破除一切执着,随心自在。此番弟子受人恩惠,死地还生,却心生贪妄,只肯见人生,不肯见人死。故弟子自愿沉溺因果,愿为扭转生死而自缚其身,永坠地狱,不得解脱。”
菩萨满面慈悲地问她:“你愿自缚炼狱,渡众人生,可知此路险阻?”
她匍匐在地,额心触及一片阴冷虚空,无根无底,不再言语。
虚空中忽而现出一众不辨面目的身影,愈来愈多,如潮水奔涌,他们周身萦绕着白的、蓝的、红的、黄的、绿的光芒,影子们高举蛇杖、枪支、镰刀、锄头、斧子、锤头、齿轮……他们汇成一股汪洋大海涌向地狱,与无常缠斗,抢夺生机,前赴后继,万死不辞。
混沌中闪烁着金色的星星,弯钩月高悬于幽深的黑幕中,无数个影子倒下,又有无数个影子加入,无数双脚,无数个大小车轮、履带滚滚向前,他们凝聚成一条割不断的钢铁洪流,将吞噬命运的恶鬼冲成碎片,将黑暗灼烧,振臂撕出一片黎明。
菩萨垂眉望她,弹指一挥,雷霆震颤,为她劈开一道窄门通向那翻涌不止的洪流:“去吧。”
她顿觉身轻如箭,眨眼便汇入那片影的汪洋,她在洪流中上下颠扑却不闻一丝人声,唯有成片高高低低的“咔嗒咔哒”声起伏不止,那声浪犹如实质,穿越次元聚成一道炫目的光流。
她环伺虚空,不见菩萨,但见数道莹绿光流交错密布如铜墙铁壁将无常鬼怪隔绝在外。
她看到了,那莹绿墙壁是无边无际的数据的海洋,浩瀚无垠,那起起伏伏的“咔哒”声,是人类敲击键盘的声音。
她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是久违的冷白光晕,入耳是蛇嘶一般的气流声,各式医疗仪器正在“嘀嗒”作响。
第53章 小螺丝钉
说来简直荒谬,纪云实在昏迷的梦中见到了机械菩萨。
她见到太多死亡,从鬼门关走一遭后,更深深地感到人类肉身太过于脆弱,于是她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寻到了自己的“道”——她这条被别人拼着命救回来的命,也应当投入到挽救人类生命的无尽征程中。
那征程虽不是地狱,却是一片无边苦海。
黎筱栖微微张着口,思绪还沉浸在纪云实描述的那个梦境中,睖睁半晌后才喃喃道:“所以,你要做脑机接口?”
“对。原本我只是对脑机接口感兴趣,是抱着一种要看看人类究竟能做出什么超人类的东西的心态去资助实验室。但是离开武汉后,我改变主意了。除了接班境远集团外,我还要接手实验室,我要在医疗健康领域奋斗终生,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真正地提高人们的生命质量。”
“当然——”她满含期待地自己微笑起来,“最初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在我清醒后的时间里,我一直着魔一样地想,要做出普适性的脑机接口产品和医疗机器人,一旦再遭遇这种大规模疫情,至少可以让医护人员在绝对隔离的情况下开展工作,保障他们的生命安全。
“虽然后来的研发重心还是先放到了医疗康复领域,但我最终一定会走到那条路上,融合脑机接口和具身智能,实现绝对可控的高自由度、高精细化操作。
“听起来很可笑吧?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这种话有种假大空的伪善?
“但我是认真的。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我的其他产业都是给境实科技准备的血包。除此之外,在人工智能、机器人、材料实验室等领域,我都有投资。
“哪怕别人嘲讽我表里不一,明明是为了赚钱却偏偏要用理想来蒙上一层冠冕堂皇的伪装。无所谓,当你忙于追逐目标的时候,根本就无暇顾及那些。”
黎筱栖感觉自己的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接纪云实的话,她一向都不善言辞,只会在文档里大段大段地描绘自己的内心。
当老师之后,社恐虽被强行治好一半,但她怎么也算不上能言会道的人,不过是面对学生时阴阳怪气损人的功力长进不少。
她不可能去损纪云实,一来她说不过纪云实,二来她没有理由损纪云实,纪云实是她在现实中唯一见过的活的理想主义者。
人人都说理想主义灭绝了,可今天她见到了一枚蓄势待发的火种。
她深刻地意识到纪云实虽然在某些方面产生了一些变化,但那些都没有动摇她的本质,她还是当年那个不休月经假,放言不惜一切代价做好眼前事的“冲锋者”。
“怎么说呢——”纪云实坦然地看着她,“我在武汉丢失的不只是一台手机,还有从前那个没长大的我。
“所以后来我更换掉全部联系方式,一切重新开始。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在年富力强的时候赶上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浪潮,毕竟这世界上有些地方还在战火纷飞,而我拥有几十年的安稳时间去追逐梦想,这样珍贵的人生不可浪费。”
黎筱栖心中思绪万千,不由自主地吐露心声:“纪云实,我相信你的理想是真的。这样的你让我觉得……你已经超脱了。如果把人生活的世界比喻成一个隐形金字塔,你在各个领域都在最上面,你未来可能成为改变人类历史的一分子。”
她这样真诚地说着,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虽然她早前跟纪云实说自己想通了,只要彼此坚定地相爱就是最纯粹的平等,可现实砸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很难做到,因为她从内心深处可能还是不认可纪云实的观点。
彼此坚定地相爱只能算是感情上的平等,可这种平等有什么现实意义吗?
在感情的金字塔上,她们平等了。
然而在经济、在社交、在事业、在理想……等其他塔上,她还是只能蹲在塔底仰望塔尖的纪云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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