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掉进窨井里了!
这该死的黑漆漆的天,该死的坏掉的路灯,还有该死的莫名其妙失踪的井盖!
还有掀了井盖不设警示牌的人都应该丢进大海里喂鲨鱼!
纪云实在狭窄的井里挣扎着站起来,幸运地发现这是个线路井,她的两条腿正好从两根管道的空隙里落下来,虽然磕碰得很疼,但没有伤筋动骨。假如她姿势再偏一点,腿必然会被管道别断,那她一定要把学校告上法庭!
她抬头望天,狭小的井口上方,黑沉沉的天上挂着几颗黯淡的星星,像无名怪兽张开深渊大口。她摸到井里密布的线缆,一时不敢乱动,万一拔坏哪根带电的岂不是要完蛋。
井里土味儿很重,她感觉到有土粘在她擦伤的手上、脸上,有些地方又湿又黏,想必是流血了。
额头一阵火辣辣地疼,她费劲地抬手摸摸,又摸到一点湿黏,好疼。左边眉骨上方也疼得神经乱跳,不过可以确定没有外伤。
后脑勺……后脑勺无碍,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暂时放下心。
吃药打针的劲儿似乎过去了,她身上酸疼、头脑发热、浑身无力,短促地喘着气坐在一节粗壮的管道上歇息,想着缓几分钟再爬上去,毕竟这个井不是很深。
也许很快就有人路过,可以拉她一把。
但她歇了几分钟后,外面依然静悄悄的,想想时间都要十点,正常人都不会在刮着冷风的校园里头晃悠。
她想摸手机出来报个119,犹豫一下又放回去。消防队员很辛苦的,她明明可以自己爬出去,她只是觉得很委屈,很难过,很想哭。
这样想着她就真的哭起来,呜呜咽咽,泪流如溪,鼻涕还淌个不停,但她口袋里没有纸了,于是她只能把袖子蹭得一片黏腻,蹭完又觉得自己好恶心,好狼狈,她怎么倒霉成这样。
从小大人就教导她走路不要踩井盖,她活了十七年也确实没有踩过一个井盖,凭什么今天……今天她确实也没踩到。
还有那个社区卫生中心的小护士,水平太次了吧,昨天她连扎两针都扎不上,加上皮试那一针,她第一天就挨了四针,到今天,输两天液挨五针,疼得要死!
她正哭得脑袋发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于是她立刻止住哭泣,手脚并用地踩着管道往上攀,刚探出半截身子到地面上,便跟一个步履匆匆的女孩子对上视线。
女孩子顿了一步,接着开始疯狂尖叫,像见到哥斯拉一样,纪云实趴在井口被那声音震得脑子疼。
女孩子胆子还是挺大的,只是叫,也不跑,等叫完了,发现哥斯拉一动不动,于是小心翼翼地趋着步子走过来,然后发出一声惊叹:“哎呀妈呀,这儿有个人呐。”
旁边宿舍楼有数个窗户被拉开,有男生趴在窗户上吃惊地大叫起来:“卧槽,有人掉井里了!”
女孩子立刻转身朝着那栋宿舍楼大吼一声:“哥们儿有闲着的吗,出来帮个忙呗?”
纪云实捂着头少气无力地说:“姐妹儿止步,这儿是个既没有盖儿也没有竖立维修指示牌儿的窨井,我因为发烧头昏一不留神掉进来,你也当心点儿,别再掉进来砸我身上。”
女孩子立刻蹲下身要把她拉上来,纪云实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当即艰难地摸出手机递给那女孩子:“姐妹儿,麻烦你录个视频给我当证据,我要去找学校要个说法,我还要找保险理赔!”
女孩子立刻雀跃地接过她的手机,与自己的手机一同对着她360°一通拍摄,还声情俱茂地解说道:“同学们注意啊,这里是……呃,南区12号宿舍楼下的路上,有一个没有放置维修指示牌儿的窨井,盖子不知道上谁家走亲戚,路灯也瞎了,导致一个同学掉进井里,人家本来就头疼脑热得不得劲儿,你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录完后女孩子立刻拉住纪云实帮她爬上来,与此同时有几个男生从楼前绕着跑过来,还有一人骑着电动车,到达事发现场后异口同声地大骂起来。
“我靠这不坑人吗,路灯坏了还不立围挡,这好歹是个旱井,万一是个污水井那不要人命吗?”
“你俩没事儿吧?需要叫个救护车吗?”
纪云实摆摆手:“那倒不用,就是这窨井没有盖儿终究不是个事儿。”
“先别管井盖儿了,你瞅她摔这个样子,不得去包扎一下吗?”女孩子有点急躁。
男生们很爽快地让纪云实先走,他们想办法给这里放个遮挡物啥的,骑电动车那男生一边把电动车停到井口一边说:“再骑两辆电动车来围着不就得了吗,不然我直接把车子放倒压井口上,这要还能掉里去,那就是老天要收你了。”
纪云实想想,摸出手机上学校网站翻到后勤处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她们又打保卫科电话,保卫科倒是立刻响应,说要派两个保安带围栏过来。
“那成,瞅你这血呲呼啦的头脸,我好人做到底送你去校医室吧。”女孩子挽住纪云实手臂,跟那几个男生打招呼,“哥儿几个受累在这儿等保安来,我们先走了。”
“有人带围栏来啊。”骑电动车那男生从车上下来叫住她们,“那你骑车驮她去校医室吧,都这点儿了,走着过去啥时候了。我们在这儿等保安来,那啥,车子用完你撂我们宿舍楼底下就行,钥匙塞挡风被兜里,没人拿。”
女生也不客气,拉着纪云实跨上电动车:“谢了啊。”
值班校医被她们吓一跳,翻来覆去给纪云实检查一遍确定只有皮外伤后才敢松口气,女生全程拍照给她取证。
处理伤口的时候,纪云实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来,施宁打来电话问她怎么还不回宿舍,她随口说自己在校医室拿药,很快就回去。
“你们宿舍人挺关心你啊。”女生笑着说。
“好了,伤口先别碰水,来换两三天药就可以了。”值班校医轻轻地扶起纪云实,“给你开一支小活络油吧,回去揉揉腿,反正你们卡上的就医津贴不能提现也不能买饭。”
“谢谢医生姐姐,你好贴心呀。”纪云实灰头土脸地还不忘嘴甜。
热心女生又要骑车送她回去,一问宿舍楼号,俩人居然顺路,女孩子是计算机系的,也是大一新生,叫吕杰,吉林人,就住在她隔壁宿舍楼。
两个人加上微信,各自收获一个新朋友。
临近熄灯时间,纪云实一瘸一拐,脚步虚浮地推开宿舍门,跟从卫生间里出来的黎筱栖撞个正脸。
“天哪,纪云实,你出车祸了?”
一向都低声细气说话的黎筱栖大声叫起来,早已经上床的施宁和杨羽绯也立刻钻出帘子爬下床。
三个人围着纪云实问个不停,纪云实简单地给她们回顾一下她掉窨井里的过程,并略去自己坐在井下涕泗横流那一段。
黎筱栖连声叹气,懊悔得要死:“要是我去陪着你就好了。”
纪云实的委屈像龙卷风,来得又快又凶猛,去得也快,这会儿她都已经自己调理好了,见黎筱栖这样为她上心还觉得怪不好意思,不过心里着实很感激。
她想抱抱舍友们来着,但她一身土,袖子上还有鼻涕,于是不得不作罢,赶紧脱掉衣服去洗漱。
黎筱栖默默地把纪云实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里,选好模式开洗。反正都等那么久了,她也不急着上床,一直待在地上像一只跟着逗猫棒移动脑袋的猫一样,眼睛追着纪云实来回动弹,看着她好好地洗漱完不像有大问题的样子才略微安心。
纪云实坐在椅子上用小活络油按揉腿上摔出来的紫色淤块,宿舍顶灯“啪”地灭了,屋里瞬间一片黑蒙,她短暂地僵一下,适应黑暗后又轻轻地揉着。
黎筱栖还在地上,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问她:“你热水袋灌了吗?”
一说热水袋,纪云实“咣”地一拍脑袋:“糟了,我那个热水袋还在窨井里呢!明天得去捡回来!”说罢又摸黑去桌子上捞一把,摸到另外两个空水袋,“还没呢,我这就去!”
“你别动。”黎筱栖突然摁住她,去桌上拿走她的热水袋,“卡给我,我去帮你灌。”
“哎呀,小七,我没事儿,不用麻烦你,我自己去!”纪云实兀自站起来,从黎筱栖手上拿回热水袋一瘸一拐地出门,看上去还蛮欢乐的样子。
黎筱栖兀自在昏暗中叹了一口气。
杨羽绯突然从床帘里探头出来,莫名其妙地说:“黎筱栖,她还是个没开窍的小孩子,你别把她往那条路上带吧。”
施宁也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小七啊,不要把事情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好不啦,她那样的家庭,到时候肯定是你受伤的呀。”
黎筱栖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纪云实拎着热水袋回来了,于是三个人又默契地集体闭嘴。
施宁忽然举着手机叫起来:“哦哟,有人在论坛上发你掉进井里的照片了哎,还说是什么灵异事件,隔着窗户听见女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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