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鬃积雨云(P)
入冬之前,系里组织集体出游,包船到一个岛上去玩,纪云实老老实实参加,并背了一大包开袋即食的食物上去,以防到时候组队匹配到的人都不会生火而饿肚子。
不过她很幸运,203宿舍匹配到四班的一个宿舍,八个人里面竟然有三个会生火的,其中就有黎筱栖,这下她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野餐之前有三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她们以宿舍为单位在岛上开开心心地四处走动,辅导员和班助甚至还带着相机轮流给大家拍照,跟专业摄影人士似的。
南方秋冬季节依然青翠如新,遇到不阴天、不起风的日子,景色是非常漂亮的,完全没有北方的萧瑟感。
那岛上有郁郁葱葱的竹林和许多不知名的大叶植物,还有大片的种植园,纪云实第一次见到成片的橘子树,火红的橘子满缀在葱绿枝桠上,将枝条压得荡悠悠地垂着,远远望去,像油画中贵妇人缀满花朵的金丝绒裙摆,那样明艳的色彩热烈地撞进人眼睛里,仿佛整片天色都跟着生动起来。
那里还有自由采摘的胡柚园,纪云实不太喜欢吃那个味道,但她喜欢爬树,热衷于帮别人摘柚子,像个勤劳的果农一样不知疲倦,摘完后还热心地给大家在柚子皮上画潦草风的卡通小人和猫猫狗狗。
她不论去哪里包里都会装着一小套马克笔和一支粗壮的十色圆珠笔,于是将岛上风景看得差不多以后,她在湖畔一处石头上坐下,拿那支圆珠笔画起速写。
庭东市坐落于庭阳湖东岸,因此当地人又管庭阳湖叫东湖,湖畔以及这座岛上至今还生活着一些以打渔为生的老人,此刻湖上就有一艘破旧的小船摇摇晃晃,一老翁正矗立船头蓄力拉起渔网,渔婆在船里忙忙碌碌地打下手。
他们相距很远,小船和渔翁渔婆渺小得犹如水墨画上的几笔墨点,但纪云实总觉得她能听到起网时鱼儿蹦跳扭动溅起的哗哗水声,那样鲜活。她一笔一笔快得几乎要划出虚影,逐渐将那景象复刻到纸上。
有同学看几眼后觉得无聊继续去别处逛游,最后只剩下黎筱栖坐在她身边,双臂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默默地盯着望不到边的湖水,像入定一样,连眼睛都甚少眨动。
“小七,你不去玩了吗?”
“有什么玩的,不就是水和树吗?从小看到大看得够够的,也就你们北方人喜欢。北方不这样吗?”
“北方当然也有这种景观,但是北方的树和水跟这里的不一样。
“尤其是进入秋天以后,我们那边有一段时间是绿色的、金色的、红色的撞作一团,天空很高很远,会让人觉得热烈又灿烂。
“灿烂金秋总是很短暂,虽然叶子不是一夜变黄的,变黄后也不会一夜落尽,但世界会不可避免地变成一张逐步褪色的相片,天越高越远,你越觉得苍凉,好像心能飘到很远的地方。
“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很不一样,虽然东湖浩荡,但心会被大片大片热闹的绿圈在这里,感觉很奇妙。”
黎筱栖微微偏头看纪云实,心头微微颤动:“我没去过北方。”
“我可以带你去呀。”纪云实漫不经心地说。
黎筱栖没再出声,依然安静地眺望着远方的湖水,像死囚隔着栅栏遥望广阔的天空。
她有点想去北方看看,看看是什么样的水,什么样的土养出了纪云实这样热烈奔放的少年。
野餐哨声响起,领队在对讲机里呼叫大家回归大本营。
纪云实拍照过后收起速写本和笔,加入准备野餐的队伍。
她对野外生火没兴趣,也不想学。
她也不想去湖水里刷洗铁板,听说这边的水域都有血吸虫。
她更不喜欢往签子上串生肉,因为这边人切的肉块根本就不能叫肉块,只能叫肉粒、肉丁,往签子上串的时候看起来很危险,让她有种下一秒就要扎到手的恐惧感。
领队说带过来的炭貌似不太够,有空的人可以去捡点柴,于是她主动领了捡柴的任务。
她刚走开就有别班的人笑着说道:“这大小姐,这也不干,那也不会,还这么爱美!出来野游她竟然还穿粉色衣服,捡完柴回来那衣服还能看吗?”
接着就有人笑嘻嘻地接话道:“你晓得什么呀,人家宿舍单独装了个洗衣机!而且她有些衣服好像都在外面洗的,上次我碰到那种穿着制服的店员上门来取,真是长见识了。”
跟203搭伙的四班同学立刻眨巴着眼睛问杨羽绯她们:“不是吧,她洗个衣服还叫人上门来取?”
施宁笑着解释道:“哪有啦,她衣服大都用洗衣机自己洗,上门来取的是材质比较娇弱的针织衫之类的,好像是品牌的vip服务,但那个牌子我不认得。”
几个人听得直咋舌,但也没多说什么,于是大家又嘻嘻哈哈凑到一起叮叮咣咣地做准备,黎筱栖跟另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一起把火生起来。
纪云实手脚利索,很快就抱着巨大一捆柴回来,粉色卫衣脏成了迷彩款,头发上还挂着叶子,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我滴个伢,你也太实诚了吧,捡柴够用就好啦,你这都够烧个小篝火了噻。”四班一个女孩子惊讶地说。
纪云实嘻嘻一笑,大大咧咧地蹲在黎筱栖身边,一边歪着头学她们吹火一边说:“捡柴算什么,你们准备食材的、生火的才辛苦呢。等结束的时候你们不用管,我来收垃圾!”
哎哟,这大小姐也不像传闻中那样跋扈呀,感觉蛮实在的妹子呢。
准备工作就位,她们先把纪云实带来的熟食放在铁板上煎一遍,把外皮煎得又酥又焦。黎筱栖自幼跟着大姐在各式各样的店里打过工,烧烤摊子就更不用说了,这些活儿到她手上都是信手拈来。
纪云实在吃上从来不肯亏待自己,野游带来给大家分享的熟食也都很贵。每次烤好的食物一下铁板立刻就被几只手抓走,黎筱栖无奈腹诽,纪云实那个大傻丫头就知道沉浸在分享的乐趣里傻笑,光听别人跟她说恭维话了,这下不怕自己吃不饱?
她有意偏心,再烤好的时候就先给纪云实递过去,忙得自己都顾不上吃两口。
一圈人差不多吃个半饱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处理那些新鲜食材,肉串、茄子、土豆片、青椒……统统拿来煎烤,各色食物香气四处乱窜。
但不是每一个组都进行得像她们这一组这么顺利,有不少人忙活半天连火都烧不稳,食物烤得半生不熟,无法下咽,于是有些外向的就过来她们这里蹭吃。
纪云实蹲在掌火的黎筱栖身边,近水楼台,当然早就吃饱了,但她也留意到黎筱栖几乎一刻不闲地在干活,根本就没吃几口。
她一直觉得黎筱栖有问题,但她不问,到后面就凶猛地去抢食物,抢到手就直接递到黎筱栖嘴边,直到黎筱栖开口说吃饱了才停下。
年轻的女孩子们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天南海北地聊着聊着就熟悉起来,纪云实很快成为这片小营地的一个小中心,不断有人过来搭讪、聊天。
她游刃有余地谈天说地,自在得好比游鱼在水,但在场的人也有一部分明显不喜欢甚至是反感她这种性格的,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逐渐形成别的小核心。
瞿丹心那组人都是生活白痴,火都没能生着,带着食材硬挤到这边来蹭,邓文璐又像个尾巴一样暗戳戳地往纪云实身边贴,杨羽绯和黎筱栖同时发现她的企图,两个人硬是一左一右把纪云实给贴得几乎不留缝隙。
“哎哟,谁踩我脚了!”纪云实大叫。
“本来八个人一组,这下挤了一二十个,踩脚事小,别踩手就行,手踩伤了影响吃东西。”有人说,大家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谁知邓文璐硬往里头插新话题,她眨巴着眼睛叫纪云实:“桃子,你把衣服袖子放下来,不然金镯子都划伤了。”
众人:“……”
大家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多开心呢,你盯着人家金镯子看什么看?
“首饰本来就是消耗品,划了就划了呗,又不会变性成铜的。”纪云实随口一应。
邓文璐又十分认真地说:“其实我不建议你一个学生戴金首饰,你没听过割金吗,万一伤到你,好危险的。”
“……割什么?”说真的,纪云实还真没听过。
其他同学七嘴八舌地解释两句,听得纪云实一脸震惊:“还有这种事儿?小偷竟然直接从人身上剪走金器?”
这下轮到其他同学吃惊:“这种事新闻上常有的呀。”
瞿丹心笑着打趣道:“大概桃子上的网跟咱们不一样,有新闻壁垒。”大家又笑着聊几句就把这话题给掀过去。
煎烤的鲜肉和蔬菜很快被分吃掉,她们又在火堆上吊起一个锅,把剩余杂七杂八的食材丢进去煮汤,纪云实好奇地探头一看,在锅里看到花蛤、腊肉、腊排骨、鲜萝卜、酸萝卜、萝卜干,正“咕嘟咕嘟”像翻滚的魔药一样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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