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这一锅最后得是什么味儿啊,可别熬成恒河水!
锅在火上烧着,吃饱的人又散开去玩儿,黎筱栖略微闲下来,纪云实不知从哪里搬块石头过来让她坐着,于是她便坐在火前,拿着一根烧火棍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柴堆。
她觉得纪云实看出了她的窘迫。
她不喜欢和这么多人凑在一起,于是就只能一刻不停地默默干活,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免跟人聊天说话。
所以,纪云实虽然一直很热情地跟别人说笑,却一直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让她不那么紧张,也不强行拉着她加入聊天局,只默默地抢来食物喂她吃饱。
这咋咋呼呼的姑娘,心思其实细腻得很。
她心里很后悔,不该在纪云实想为她挨学生会欺负而出头的时候说那些妄自菲薄的丧气话,她伤害了一颗只有十七岁的、炽热纯真的心。
少年人的真心和赤诚是很珍贵的宝物,尤其像纪云实那样的姑娘,也许长到这么大都还没有经历过人情冷暖的摧残,所以她的善良和正气在人群中显得那样幼稚、冲动。
黎筱栖想自己应该道个歉,可犹豫来犹豫去却开不了口。
纪云实又不知从哪里摘来几片大叶子铺在地上,背包一扔,枕着脑袋在她身边躺下,软绵绵地叫她:“小七你快看,天上有片超大块的云彩哎,像不像一只奔跑的小马?”
黎筱栖抬头望天,认真描摹着那块大云彩的边缘,勉勉强强想象出一匹小马的模样,但她觉得身边这个人更像一匹喜欢四处撒欢的小马驹,总是一副热情洋溢的模样,没有烦恼,不知疲累,还不服管教。
“看不太出来。”她如实承认。
纪云实立刻举着手机拍照,然后点开图片编辑,选了个涂鸦线条在那片云彩上“刷刷刷”画几笔,勾勒出一匹卡通风格的简笔画小马,画完还乐呵呵地举着给她看:“这下看出来了吗?”
原来是头和尾看反了,她饶有兴趣地凑上去看那张以云彩打底的简笔小马:“好可爱,像你。”
“像我?”纪云实抬手指向那块云,“你说反啦,云彩小马才不可爱呢,它很强壮。我也不可爱,我很厉害!”
“哇,你都厉害死了,还想要多厉害!”瞿丹心和几个同学走过来,也各自拿大树叶垫在地上,乱七八糟地坐一地。
“有趣,原来你们在看云啊。”有人说。
“吃饱喝足了看看云彩多惬意呀,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去留无意,看天外云卷云舒!”
“对呀,云彩轻飘飘的,孤独又自由,像抓不到的棉花糖,甜蜜又忧伤……哈哈哈,我编不下去了。”
“你个吃货,云彩这么温柔又惆怅的意象,就让你想到吃!”
一直在听大家说笑的纪云实突然出声道:“云彩不是轻飘飘的,它也不孤独、不温柔、不惆怅、不自由。”
“……啊?”大家都诧异地哽一下。
她慢悠悠地说:“云主要是液态和固态水的混合物,就是由小水滴和冰晶构成的,可以说是实心的,它怎么会是轻飘飘的呢?”
“……梦回高中,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忆物理还是地理。”有人喃喃道。
“一片一立方千米的普通积云,大概有500吨重!那种庞大的连绵的大云团,重量可达千万吨!云里面是无数滴水和冰晶,它当然也不孤独。
“云的移动方向和速度取决于风,它也不自由。
“但是云可以击发电闪雷鸣,那种浓厚如墨、形体庞大如山岳耸峙的鬃积雨云可以降下暴雨、冰雹,甚至在特殊地区形成下击暴流,让飞机坠毁,它一点都不温柔,也不惆怅。”
这还惆怅啥?明明很可怕。
一个声音幽幽飘来:“你的名字叫‘云实’,该不会就是从这里来的吧?我看你就像那种能下暴雨的云。”
瞿丹心忍着笑打趣道:“以后别人写情诗,写我的心是一片漂泊的云,孤独又自由,你不爱我,我只能默默哭泣,淅淅沥沥地把世界都哭得湿漉漉。
“桃子可以写我的心是一片拥挤喧嚣的积雨云,世界以痛吻我,我将报之以电闪雷鸣、大风冰雹、暴雨盈河,你不爱我,就给我去死!”
大家嘎嘎大笑,像一群快乐的鸭子。
火上吊着的锅已经煮了许久,纪云实怀疑那锅黑暗料理能毒死人,迟迟不肯尝一口,但本地人都拍着胸脯保证说虽然放的东西杂了点,但肯定好吃。
黎筱栖和另外一个女生给大家分纸碗盛汤,纪云实嘀嘀咕咕地说不爱吃萝卜,于是她得到一碗清亮亮的花蛤汤,还有几片切得薄如纸片的腊肉,一点肥花都没有。
她小小地抿一口,确实挺好喝,腊肉里的盐分被煮到汤里以后,汤汁有了咸味,腊肉更加可口,鲜萝卜、酸萝卜和花蛤也让汤汁更加鲜甜、爽口,在吃了一肚子烧烤食物后喝这一口汤还挺解腻。
解决完全部食材,天色已至黄昏,该回程了。
领队大声吹哨,要求在十分钟内收完营地垃圾准备去码头登船,纪云实如之前所说,一个人抢走大垃圾袋,手脚麻利地把自己这一组的地面清理干净。
走到半路,前方队伍突然大乱,只听见几个女生失声尖叫,队形很快乱到后面,原来是岛上渔户家养的几只大鹅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扑棱着大翅膀抻着长脖子一顿乱追,吓得人四处躲闪。
很不幸,被大鹅盯上的人里头有杨羽绯,此刻正狼狈地左突右转,试图跑出大鹅的攻击范围,其余人一边躲一边哇哇大叫,企图喊来鹅主人。
纪云实吃饱喝足正愁一身牛劲没处使呢,这下可让她逮着机会,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嗖”地一下冲上去,手快得像“烙铁头”一样,眨眼间一手一只“咻”地拎着脖子给大鹅扔到了湖里去。
看来大鹅这种物种也是欺软怕硬的东西,被纪云实扔进湖里后竟然没再上来反击,搞得纪云实还颇有点惆怅,没玩儿够。
黎筱栖站在后面全程观看,只觉得纪云实的名字好贴她。
实心云彩,能量无穷,动起来霹雳带闪电。
郊游过后有外班人来找纪云实表白,纪云实像拒绝推销一样一口拒绝,丝滑自然,大大方方的,很娴熟的样子,男生被拒绝后还很体面地离开。
其实当时黎筱栖也在场。那是个周六下午,她做完家教回学校,在宿舍楼下看到那一幕。平心而论那个男生外形条件不错,听口音也是从北方来的,依着她打工那么多年的经验来看,那男生家境大约也不错。
她离得有点远,没听清纪云实说什么,但当时纪云实是笑着的。
所以她有一瞬间以为纪云实是要答应那男生,她心里有种冲过去阻拦的冲动,想要大声叫住纪云实说“你还没有成年呢,你不许谈恋爱!”
可是早恋也不犯法,更重要的是她没有立场这样做。
她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直到那男生失落地离开,连玫瑰花束也一起带走。
呼——她默默地在心底长出一口气。
纪云实早就望见她,打发走男生后一个转身就向着她跑过来,然后亲昵地挎住她的胳膊往宿舍楼里走:“小七你回来啦,今天学生乖不乖,有没有惹你生气?”
学生其实还好,十几岁的小孩子有些任性很正常,总体上她们相处还可以。那个小女生其实有点像纪云实,因为家境好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些优越感,但心眼很好,会特意让家长给她准备晚饭和水果。
很快学生会又策划了一次联谊活动,以班和班为单位对接,负责人正是那个跟纪云实不对付的查寝小干部。
这种活动就算不是那个小干部负责纪云实也不会去的,她就是把态度摆在明面上,她对联谊这种活动有偏见,太低级且浪费时间,说不定还会给同学带来一些麻烦。
还有那小干部的行为实在令人作呕,在联谊这件事上的说辞令人简直生理不适,其原话说:“你们的对接班级是土木大三的一个班,真的超合适的,对方男生多,咱们女生多,正好搭配脱单呀,毕竟大三的学长都不怎么挑了。”
这话是在上课结束后的教室里现场说的,那小干部还一脸得意特别骄傲的样子,好像她做了一件积攒大功德的好事,班上许多同学当场就露出一种厌恶的神色,班助学姐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纪云实立刻举手:“我不参加。”
接着又有几个女生跟上,但还比较给面子地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表明自己是客观上没时间参加联谊而不是主观上不配合。
小干部不高兴,挂着个脸,嘴角都要掉到鞋面上,拿腔作势地批评她们:“这是集体活动,不是系里领导发起的你们就不当回事吗?学生会组织的档次太低,你们看不上?”
纪云实面露嫌恶道:“学生会,学生会,你还知道自己是学生?我还以为你是婚介所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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