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近了,脑子里那些照片上的人逐渐从平面变成立体,一股脑儿地钻进她眼睛里,跟眼前的人逐渐重合,还是真人更动人。
两个人在楼梯口站着,纪云实在台阶上,一手拎钥匙,一手插兜,姿态挺拔,微笑得体地看着她:“嘿,老同学,你怎么来了?”
……她都没问你是怎么找来的,但这种端端正正的礼貌更让黎筱栖难受。
纪云实只当她是老同学。
那不然呢?
“我——”她说不出来。
黎筱栖在心里苦笑一声,挪动步子上前,看纪云实转身走向楼梯,那人长腿一迈,步子很大。
她突然意识到纪云实这些年可能又长了个子,她小跑着追上去一边爬楼梯一边问:“你现在有多高?”
纪云实爽朗一笑:“有点遗憾,到底是没冲到理想身高一八三,只有一米八。”
两个人一起走进云腾文创的公司大门,穿过接待区、办公区,员工们很热情地跟纪云实问好,一路响起数声“老大,早上好!”“老板你来啦!”“云总,早”。
黎筱栖注意到这公司里似乎有不少残疾人,有残上肢的,有残下肢的,还有小儿麻痹四肢不协调的。
纪云实微笑着应答一路,直到进入自己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宽阔明亮,办公桌十分气派,架子上摆放了许多各具特色的工艺品。
“坐,在外面待着挺冷吧,想喝点什么?茶、咖啡还是热水?”纪云实脱了外套,径直坐到办公桌后,脸带笑意,“不好意思啊,小七,我堆了许多工作,不能单独陪你聊,咱们就这样一边处理事情一边说吧,架子上的书、工艺品,你随意看。咱们之间不必客气。”
黎筱栖也脱了羽绒服,露出里面的鹅黄色羊绒衫,这羊绒衫是之前纪云实留给她的。但纪云实好像忘记了,眼神几乎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两个人刚刚坐定,助理进来,也不多问,先把沏好了茶的保温杯放到纪云实桌上,接着给黎筱栖也上了杯茶包冲泡的红茶。
她真的把我当临时来访的客人,居然给我冲茶包喝。
纪云实几乎是一秒进工作状态,一边对着电脑看图,一边翻看一些文件。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寡言少语,来这边做的什么工作?”纪云实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用一种客套的关怀开启话题。
黎筱栖端着茶杯,被冻僵的手逐渐回温,她眼神沉沉地看着办公桌后的那个人,感觉自己憋得离发疯不远了。
她惧怕社交,在学校那是迫不得已,出门在路上遇到相熟的同事也都要做一下心理建设才能鼓起勇气去打声招呼,可她唯独不怕纪云实,哪怕她们已经七年多没见。
毛桃虽然扎手,但瓤是甜的。
“纪云实,你能正常点吗?”
“……我不正常吗?”
“咱们之间,你这样,算正常吗?”
“哦,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纪云实如她所愿,不再维持表面的礼貌客气,而是放下鼠标,把文件推到一边去,站起身双手撑着办公桌,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俯视的眼神看着她,语气也冷淡起来:“你来做什么?是想让我问这个吗?”
这神情这语气使人很不自在,但这是黎筱栖自讨苦吃讨来的,她也从沙发起身,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微微仰头与纪云实四目相对。
她终于将纪云实的脸看得清清楚楚,那眉心的小痣原来没有点掉,看来是拍照的时候遮住了。她又看她的嘴唇,发现左下唇边干干净净的。
“你点掉了那枚唇下痣。”她说。
纪云实以前只有眉心一枚痣,大四开学后突然多了一枚小痣长在左下唇边,黎筱栖格外喜欢,每次看到她的侧脸时都觉得很性感,说那一颗小痣让她有了点多情柔婉的美人韵味,少了几分刚硬。
“托你的福,美人多薄命,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早就点了。”纪云实面无表情地说罢,又嘲讽一句,“你如今的工作是美容顾问吗?”
“那次见你,我以为你那头金粉色长发是真发。”她又没头没脑地说。
“啊,那真是让你失望了,我一直都很讨厌留头发。”纪云实皮笑肉不笑,微微动了一下脸皮,“小七,你来找我,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让你进班群接龙,跟同学们报个平安。
可她说不出来。
说出来之后,是不是就没有理由待在这里,以后也没有理由找她了?
我就不说。
黎筱栖的大脑飞速运转,强行找了个话题出来:“这是你自己的公司?”
“对啊,我是独生女,我爸妈尽全力资助我创业。输了也没关系,毕竟我还可以啃老,有家做退路。”纪云实不再撑着桌看她,坐回去又开始处理工作。
这人一边签字一边说话,说出来的内容很阴阳怪气,偏偏语调认真得很。
黎筱栖尴尬地皱眉喝水,这话是她原先说过纪云实的气话,原来伤了她这么久,到现在都还记得。
人家反过来还给她的时候,她才知道什么是被刺痛的感觉。
她不擅长跟人对线,才说几句就败北,此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默默地听着鼠标来回点击,以及纸页来回翻动,还有纪云实写字的声音,像在观看一场默剧。
她绞尽脑汁地找话题。
“你……你们公司还招残疾人?”
“怎么了,可以减税,省钱啊。”
黎筱栖大感诧异,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纪云实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纪云实瞥她一眼,哼笑一声:“黎筱栖,你不是今天才看清我吧?
“当年我在你心里不就是个资本家小姐的形象么?
“资本家小姐,怎么会有良心这种东西呢?”
第22章 过时真心
纪云实真记仇啊,黎筱栖再次闭嘴。
分手的时候用尽伤人的话去折磨对方,这就是她干过的蠢事。
纪云实那个人确实是讲究体面,但她不是个任人揉圆搓扁的糍粑团。况且这还是黎筱栖自己提出的要求,让人家正常点,不要装模作样地把她当一个客人对待。
所以纪云实遂了她的心愿,展示了一下旧情人见面应该有的阴阳怪气。
黎筱栖不动声色地深呼吸,用力将许多空气吸进腹腔,试图为自己将要做出的决定加油打气。
她不该跟纪云实没话找话聊这些有的没的,纪云实是个直爽性子,她不喜欢别人跟她打哑谜,更讨厌别人跟她耍心眼儿,小小年纪的时候就很难搞,更何况如今?
可这人的心一旦硬起来,就像普洱茶砖,针扎钉锤刀砍都破不开。
但是把茶砖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一分半钟,茶砖马上就变得蓬松了,轻轻一撬就能破开。
所以,不能迂回行事。
要像纪云实做事那样,稳、准、狠,不留余地。
黎筱栖决定燃出一把滚烫的火来,把该说的话都一次说到位。她总是有一种不安的直觉,如果这次不说的话,纪云实以后可能连再见面的机会都不给她。
办公室门响,来人见纪云实有客,又摆摆手退出去。纪云实终于肯抬头正眼看黎筱栖:“不舒服?你本来可以不用听的,偏偏自己没事找事。”
吸进去那口气迅速发酵,涨得黎筱栖心口疼,她不得不慢慢地呼出去,小声而坚定地说:“纪云实,我有话对你说。”
纪云实又低头办公:“那就快点说。你也看见了,我忙得跟批改作业的老师一样,一刻不得闲。”
真正的老师下意识地又提一口气,像第一次登上讲台一样,郑重又认真地开口道:“纪云实,我是特意来良首找你的。”
“哦。”
“那时候我喜欢你,过去的七年里我还是喜欢着你,这时候,此刻,我的心没有变过。”
“呵。”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诞。七年,会发生很多变故,你有很大概率有了新的爱人。我喜欢你,说到底也只是我自己的事情。”
“嗯?”
“我就是不甘心。是你当年教我的,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不要把竞争者当慈善家。所以,我决定来找你,再来争取一把。”
“呵。”
纪云实的反应实在太过冷淡,黎筱栖甚至怀疑她究竟有没有在听,但她必须说下去。
“我知道这些想法都很荒谬,可如果我不来找你,我们之间就真的变成一场悲剧。
“当年,在错的时间错的境地里,你我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却生出了真心。
“对我来说,像恩赐一样,做梦的时候都没敢那样想过。
“可当时,那真心却没有生长的土地。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我这个人……在感情上就是一块贫瘠的土地,再稀有的种子种下去都活不了,更不要想开花结果。
“这么多年了,我来找你,是因为那颗真心……还没有死掉,我也不想让它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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