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良首市工作以来,她已经跟着北方人学会了适度玩笑,虽然不喜欢主动开腔找人聊天,但勉强能合群,不过在这种场合总是会感到一股无名的压力。
话赶话的说到这儿,老师们的聊天兴趣突然转移到黎筱栖身上,对这个南方来的同事格外热心。
“现在的小孩子就是看人下菜碟,小小年纪就知道看老师的穿戴打扮,那些长得漂亮穿得好看的老师他们就不怎么欺负。”
另一位年轻老师从练习册里抬出头,伸手捶捶酸痛的后腰,“像黎老师这样的,长得好看穿得时尚人还温柔,学生们就偏爱一些。”
角落里传来一句附和:“那是,孩子们见惯咱们这些北边的糙人,这猛地遇上一个南方来的温柔姐姐,对比当然强烈了。”
大家都笑,办公室氛围一时间轻松起来,黎筱栖也不那么紧张了,甚至开始主动加入话题:“你们只是看到表面,他们才不喜欢我呢。
“有些孩子确实是太社会了,也不知道平时家里大人都聊点什么。
“他们嘴上叫我雪梨,说我好看又温柔,背后说我都要30岁了还单身,一定是有什么毛病,说不定就是生不出孩子,不然怎么嫁不出去?
“还说我大老远地从南方过来,说不定在老家有什么丑事待不下去呢。”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突然一静,大家似乎都被尬住,接着很快就有声音响起来:“这帮小兔崽子太过分了吧,黎老师你也别惯着他们,叫德育处来干活儿,戴主任收拾臭嘴孩子最在行了。”
这个黎筱栖有所耳闻,德育处的戴主任据说家庭背景不简单,因此干工作的时候态度十分强硬,既不怕学校给自己穿小鞋,也不怕家长乱举报。
黎筱栖笑着说:“那等我下次再抓到他们现行的时候,一定去找戴主任。”说完这句,她突然想到此刻不就是个绝佳时机吗,于是自己主动把话题接上。
“其实这帮孩子们也没猜错。”黎筱栖抬头看看众位同事,有人的目光已经转过来,好奇地望着她。
“我确实是有病。”
黎筱栖一脸坦然道:“我们家有遗传性聋哑病,一个大家族里有七八个先天聋哑人。
“我家亲姐弟八个,我有六个姐姐,一个弟弟。
“姐姐里有两个聋哑人,她们的孩子里也有聋哑人。”
办公室像被摁下静音键一样,正在批改作业的老师们各自拿着笔面面相觑。
老天,黎老师上辈子是犯天条了吗,这辈子怎么投胎到这种家庭来渡劫?这什么地狱开局啊,能走到今天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黎筱栖咬咬牙,继续道:“我虽然是正常的,但已经做过染色体筛查,确实携带有致病基因。”
其实这些是她胡编的,毕竟她的年纪到了,如果不找出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来,她就无法避免那些热心同事给她介绍相亲。
这下好了,同事们都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她,最能说会道的一群人都憋得欲言又止,一时间竟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她。
“其实这样挺好的,终生单身的话,生活压力会小很多。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嘛,我也可以攒下钱接济一下我弟弟。”黎筱栖笑得一脸轻松。
妥了。
八子女家庭、<a href=Tags_Nan/Tuang.html target=_blank >团宠</a>耀祖、家族遗传病、扶弟魔,buff叠满,彻底永绝后患。
还是年轻老师反应快,刚才还哭鼻子的吴老师极其认真地叫她:“黎老师,那你是天选自由人啊,这辈子都不用吃结婚的苦了。”
已婚同事也极其热情地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这么往回一想啊,结婚的好处你都数不出来。”
“天天上班都累死了,回家还要搞婆媳关系。”
“学校里教不会学生,家里教不会孩子,我都怀疑炒熟的种子是不是都落我手里了。”
……
吐槽声此起彼伏,吴老师瞥眼偷看黎筱栖,可能是担心她说起这种伤心事心情不好,又生硬地把话题拽回到期末考试上,大家又讨论起寒假安排。
黎筱栖说自己不回老家,吴老师立刻发出邀请:“那我们过年的时候一起出去旅游吧?不然亲戚一来就催婚,催得人头昏脑胀的,恨不能就地遍身成沸羊羊,把他们全部都打飞。”
黎筱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她至今分不清北方人热情地向你发出邀请的时候到底是认真的还是纯客套。
如果是认真的,她答应了岂不是要应约?
如果是客套话倒好了,可她真听不出来。
吴老师似乎看出她的尴尬,很快自己来解围:“哎呀,你看我嘴太快了。你有那么多姐姐呢,过年她们会来看你的吧?你要是有空了,可以约我。”
对方主动递来台阶,黎筱栖赶紧下来:“对,她们可能这天来一个,那天来一个,所以我的时间不好确定。”
下课铃响,一波学生涌向教师办公室,交作业的交作业,告状的告状,闲溜达的进来晃一下又跑出去,这场短暂的聊天就这样过去了。
但是自今天起,同事们甚至学生中间很快就会传开一个大八卦。
听说了吗?那个从南方来的黎老师是个扶弟魔哎!
八姊妹里最小的是个儿子,啥家庭成分不用说了吧?
有家族遗传病那可真是太可惜了,这要是介绍给谁那不是坑人么?
不结婚生孩子那也不耽误谈恋爱啊,谈一个换一个,那多潇洒。
潇洒个屁啊,哪个男的会真心跟你不婚不育的女人谈恋爱?想来占便宜的倒是一大把!
黎筱栖不在乎。
无所谓,反正她的人生已经那么烂了,那就撕得更烂一点吧。
第21章 上天眷顾
期末考试持续两天,从元月九号到十号,考完先放这帮猴子们回家,老师们连轴转判卷,隔天成绩单就出来了。
黎筱栖在老家县里中学时从来没这样赶过,他们甚至连智学平台都不用。
这边的教学氛围也很卷,这几个月来她适应得很难受。老家那边的初中生跟小学生一样早上八点到校,可这边的小学生七点四十都开始早读了。
初中生六点四十就已经坐在教室里,不知道家长要几点起床做饭。
这又是何必呢?
初中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好吗?
也许这地方的人就是擅长过这样的生活,早晨天还黑着的时候,路边早餐店都早早开门,门玻璃都被氤氲蒸汽挂上一层薄雾,总有调皮的学生在上面画笑脸。
上班的人起早贪黑、上学的人披星戴月,人生真苦啊。
可当年的纪云实在大学期间都还保持着早六点起床的习惯,春夏的时候甚至还提前到五点半,生生把一天过出48小时的感觉,那人说她可以终生保持勤锻炼、勤学习的习惯。
元月十三日学生到校发成绩,讲解试卷,布置寒假作业。虽然理论上要到元月十五日放寒假,但学生们从这天起就归家长管了。
元月十五日召开期末家长会,开完后寒假正式开始,但老师们硬是要再坐两天班搞一些可有可无的收尾工作。
到元月二十日,黎筱栖的寒假终于到了,她将拥有整整一个月的空闲时间,去搞定施宁布置的任务。
她一连去创业园那座天鹅小楼蹲了四天,企图在云腾文创公司楼下蹲到纪云实,可都扑了空,还把自己冻感冒了。
她在微信群里汇报进度,施宁和杨羽绯恨铁不成钢地骂她脑子坏掉了。
「轻羽飞扬:你鼻子下头长的东西是摆设吗?你上她公司里问啊!抓狂.gif」
「宁:你都当老师了还那么社恐吗?」
「宁:不是,小七你是不是在北方把脑子冻坏掉了呀?」
「轻羽飞扬:北方人不都自来熟吗?你为什么没被传染上?疑惑.jpg」
黎筱栖不敢说,她其实挺害怕那两个公司的人,她们会主动跟她搭话,如果她表达出需求的话,对方说不定还会伸出援手帮助她。
她对这种热心至今还有点接受无能,但凡被别人注意到,还是会本能地紧张,害怕别人看出自己的窘迫。
就算在办公室那种都是同事的场合,她也只能做到主动加入对话,从来不会主动发起对话。
她就是传说中的极致i人,辣椒油泼到身上都蹦不起来的那种。
「轻羽飞扬:你,真的是一点都带不动。」
「宁:听天由命吧!摊手.jpg」
但是第五天,老天眷顾她了。
黎筱栖亲眼看到纪云实从一辆丰田霸道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派克服,下身是蓝色牛仔长裤,踩一双白色板鞋,体态轻盈矫健。
冷风料峭,吹得纪云实蓬松的短发四处翻飞,黎筱栖望着她,仿佛再次看到了大学时期那个意气风发的俊朗少年。
她忐忑不安地追上去,迎着风高声叫她的名字。
“纪云实!”
纪云实回头看她,似乎并不意外,停住脚步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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