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语无伦次,跟平常讲课一比简直是大失水准,像只认得几个字的莽夫,绞尽脑汁地编出一首蹩脚酸诗,听得人牙酸头疼。
纪云实扔开鼠标,冷冷地看着她:“黎筱栖,那时候是错的时间,错的境地,你我之间天差地别,难道现在不是吗?”
现在当然还是,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黎筱栖坚持道:“现在也是。但我比那时候,勇敢许多。”
纪云实靠在椅背上,架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膝头,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面无表情,看起来像电视剧里那种令人看一眼就本能噤声弓腰卑微请安的家主大人。
“小七,时过境迁这四个字怎么写,你是知道的吧?”
“我不想知道。”
黎筱栖几乎用上全部的勇气,坚持注视着纪云实的眼睛:“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你很清楚,我一直都很自卑。”
纪云实不说话,也不错眼珠地看着黎筱栖。
“你很贴心。一直很努力地在爱护我、包容我、迁就我。
“你好像天生就会爱人。
“可是我不行,我生在泥潭里,小小年纪已经被生活磋磨得苦大仇深。
“你的喜欢,既让我沉溺,又让我惶恐,更让我抑制不住地心生嫉恨。
“我是什么东西啊,泥坑里捞不出来的杂草根。爱情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能抵销我浸润到骨子里的消极。”
纪云实皱眉,明显不悦,眼神愈来愈冷。
黎筱栖说话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段感情……不论我们如何努力,走到分崩离析都是不可避免的。
“我太软弱了,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一腔纯粹,更觉得回馈不了你想要的真心。
“纪云实,你让我拿什么回馈你啊?生活困厄的时候,真心这种东西值几两碎银?你越体谅我,越迁就我,越纵容我,我就越难受,像扛着千斤重担一样,从心到身都不堪重负。
“你不知道那时候,我身体皮肉里流的血液都带着许许多多见不得人的杂念。甚至想过要是能心安理得地把你也拉进泥坑就好了,凭什么只有我自己烂。你喜欢我啊,那跟我一起烂掉好了。
“爱情不是讲究平等吗?我想要这种平等,你能不能给。
“我痛恨这样的不公,连带着痛恨你,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所以我不能那样做。”
纪云实面无表情地问:“当时不能回馈我的真心,现在你就能了吗?”
黎筱栖平静地摇摇头:“也许还不能。但我懂了你当年说过的话。”
纪云实忍不住嗤笑一声:“我说过那么多话,你懂了哪一句?”
黎筱栖逐字逐句道:“金钱、名誉、他人的评价,这些都不是衡量感情的条件。只有相爱才是最纯粹的平等,不论你我贫穷还是富有,高高在上还是跌入尘埃,当你像我爱你那样爱着我的时候,我们之间就是平等的。”
纪云实突然沉默下来,黎筱栖也安静地望着她,不再说话。但是,她们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彻底使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纪云实自圣诞节遇到黎筱栖以来心底窝着的那团烦躁忽地就散了,整个人都感到没来由的轻松。
挺好的,黎筱栖终于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了,不钻牛角尖的话,她未来会遇到更合适的爱人,应该能相处得很好。
纪云实这样想着,面色也逐渐舒缓过来,甚至十分柔和地对着黎筱栖笑了:“你能坦白说出这些话,我很为你开心,真的。”
惶恐!黎筱栖久违地再次感受到那种惴惴不安的情绪,她意识到纪云实是真的不再想继续跟她聊下去了。
“但是,这并不足以打动我回头。”
纪云实轻快起身,从黎筱栖手上拿过几乎被喝空的杯子,亲自去添了热水,又轻轻地摆在她手边。她没进自己的办公位,就在黎筱栖身边的桌沿上坐下来,微微偏头温和地看着她。
“小七,既然懂了道理,那就不要再勉强。七年,你知道七年是什么概念吗?
“一个公司从无到有,从勉力挣扎到平稳运营,从紧紧巴巴地发工资,到游刃有余地养活百八十号人甚至创造更多隐形岗位。
“跟这些比起来,一份过时的真心是不是显得很微不足道?毕竟,人生不能只有爱情,对不对?
“不可否认,那份真心当时确实很美好。可它过期了,就像超市里打折的商品,你保存得再好,也不能与当初相提并论。”
纪云实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仿佛这七年真的冲淡了一切,曾经在她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黎筱栖,已然变成一张承载着某段回忆的画片,跟其他片段里的人物……差不多了。
也许色彩还略微厚一点,只那么一点,而已。
黎筱栖说不想让她们之间变成悲剧,可悲剧不早在七年前就已让她亲手写下结局吗?这人怎么会认为她们之间还没结束?
是因为当初分手的时候任凭她如何逼问,她死活都不肯说出真正原因吗?
可是这过程重要吗?
我已经不想再知道原因了,反正结局就那样。即便当年仓皇分手不算结束,那么今天,就是真正的彻底结束。
回旋镖总是来得这样快,纪云实回绝她,也是这样的稳、准、狠。
黎筱栖觉得自己要碎掉了,心脏在胸腔里乱七八糟地跳,脑海里一片嗡鸣。她还是那样软弱,像23岁时的自己,无能为力时就要哭,仿佛胆怯、紧张和难过的情绪会随着眼泪流出体外。
她的眼泪那样多,可悲伤一点都没有流走,反而愈来愈多地堆积在她的身体里,仿佛将她带回家乡的冬季,阴冷、潮湿的空气总是让人畏头畏脑地瑟缩着身体,呼吸也只余半截。
她抬起一张泪光盈盈的脸,难以自控地翕动着双唇:“纪云实,我们之间真的彻底结束了吗?”
纪云实平静地望着她,连抽纸都不肯给她一张,吐字如冰:“对,结束了。”
黎筱栖感知到一种奇异的情绪,“结束”这两个字像一条阴冷的毒蛇盘绕在她的脊椎上,似乎有两枚毒牙深深地咬在她后颈上,毒液侵入血液,迅速扩散到全身,令她脚底生凉、脊背发麻、眉眼生痛。
她鼓起所有勇气,求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还有什么办法吗?
她自己抽了纸巾擦净眼泪,从椅子上起身回到沙发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向纪云实:“既然这样,那你加班群接龙吧。”
纪云实一头雾水,狐疑地看向黎筱栖:“你——”
“对,我还是想拿到你的号码。”黎筱栖突然破罐子破摔,一扫方才那副哀怨凄婉的模样,“你说结束就结束吗?你可以单方面觉得结束了,我也可以不认。”
纪云实露出一点无语的神情来,手指轻轻地点着桌面:“我是想问你,接龙是什么意思!”
黎筱栖把自己手机推过去:“说起来太麻烦,你自己看。”
纪云实拿起黎筱栖的手机,滑动班群聊天记录看了半天,神情微动,但并无太大波澜。
“算了,就让他们都当我死了吧。”她说。
第23章 你恨我吗
纪云实让同学们只当她已经死了!
这意思就是不加群,黎筱栖也休想再加回她。
“你说的是人话吗,纪云实?你把别人的好心当什么,当狼心狗肺吗?还是觉得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别有所图?”
黎筱栖出离愤怒,耳内嗡嗡作响,连着半颗头颅跳着痛起来,纪云实不是一向都很会做人吗?
纪云实又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她,黑沉沉的眼珠子盯着人的时候,令人本能地有些害怕。她比从前更有那种“人上人”的轻慢味道了,不耐烦的时候,眼神里的淡漠、厌倦、鄙夷,使人如芒在背。
黎筱栖强忍着头痛,梗着脖子与她对视:“加群,接龙。哪怕你报完平安再退掉。”
纪云实依旧坐在桌子上,盯着她几秒后,突然起身进到办公桌后,摸出两台手机倒扣着摆在桌面上:“选一个,选到我的私人号码我就加群接龙。选到工作号码,抱歉,我跟你们没有工作上的接洽需求,一切免谈。”
黎筱栖气到头皮发麻,胸腔起伏不停,呼气热烫:“我不选。”
“那更省事儿了。”
黎筱栖满脸难以置信:“可是同学们都很——”
“你觉得我在乎他们吗?”纪云实竟然漫不经心地笑了,伸手要收回那两台手机。
黎筱栖几乎是瞬间跨过去,一把摁住她的手,用那双哭得发红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她:“我选。”
该选哪台呢?
那两台手机款式不同,一个底盖是冷硬的银灰色,一个底盖是流金的翡翠色。
她记得纪云实喜欢绿色。
工作号要全天使用,应该会挑一个赏心悦目的颜色放在手边吧?
可是私人号码承载了更多的个人娱乐和社交需求,似乎也应该挑个喜欢的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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