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筱栖终于下定决心:“好,我去找她。”
抵港第五天,该办的事办了,该拜访的人也见过了,纪云实带着岁迟转道澳门。
两个人轻装出行,从尖沙咀客运码头登船,直达外港码头,像每一个去澳门观景的游客一样,闲适轻松,偶尔看景偶尔聊天。
纪云实很喜欢澳门,撇开那些网红景点来看,这个小小的地方其实很有生活趣味,当地居民也很友善。
不过这次她来只是想在澳门塔蹦极,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上次出游还是年中陪着谌过跟车队自驾穿越大海道,情绪上是放松的,但总觉得差点事儿,不够到位。
考虑到岁迟是第一次来澳门,纪云实简单地做了个安排,先去体验空中漫步、百步登天、高飞跳和笨猪跳,然后再把澳门逛一遍,简单粗暴最高效。
岁迟没有意见。
毕竟是雇主花钱请自己陪玩,她也不该有意见。
空中漫步其实还好,小朋友都玩得很尽兴。岁迟一边移动脚步,一边眺望着塔下的澳门,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着以后等岁早病好了是不是也能带她来玩儿一趟。
不过肾移植后的人,身体条件能恢复到和常人一般吗?
“你在想什么?”纪云实突然问她,高空中的声音似乎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听起来细细脆脆的,透着些小小的欢快。
“在想早早,”岁迟弯着眼睛在笑,“她一定很想玩儿这个。”
纪云实也不避讳讨论一个病人,反而很认真地表示赞同:“那当然啦,小孩子本来也爱玩儿。生病又总憋着,估计每天都会畅想一下病好之后要怎样放飞自我。”
“早早她很像我,从小就胆大,她应该不恐高的。”
“那很好啊,等她病好了,我请你们姐妹再来澳门玩儿。”
“到那时候——”岁迟偏头定定地看着纪云实,“我还在你身边吗?”
教练要拍照了,指导纪云实坐在边沿上垂下腿,纪云实动作利索地照做,坐下去后抬起手指向很远的天边:“到那时候,我希望你能飞到更远的地方去。”
岁迟倾身后仰,做了个张开双臂的动作,如果不是有安全绳系着,着实是很像一只振臂翱翔的猎鹰,她目光如炬,执着地望向纪云实:“不管我飞多远,我会一直记得你。”
纪云实平静地跟她比了个OK的手势,仿佛容忍了这一刻她在233米高空的放肆。
或许是因为没有目击者,所以,偶尔也对她施与一些额外的恩赐?
空中漫步结束后是百步登天,她们要爬上338米高的澳门塔尖。
攀爬过程中,安全装置的挂钩有时候会跟卡槽发生摩擦,每当这时,岁迟都要本能地紧张一下。很奇怪,从前出任务都不怕,可陪着纪云实玩儿这种刺激项目,却总是让她时时刻刻都吊着一颗心。
可纪云实全程都是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仿佛只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登上居民楼的天台,然后坐在栏杆边上眺望远方的城市天际线。
其实这天有风,待在塔尖上能感觉到微微的晃动。
教练程式化地给她们拍照,纪云实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叫着岁迟认真配合,两个人甚至还凑在一起拍了变形的大头照。
她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这算约会吗?
不是的。
小云总肯定只当是她们两个人的团建,但她单方面地为这段记忆打下这样的标签,悄悄地存放在脑海深处,让谁都不会发现。
百步登天结束后,她们先来了一趟高飞跳,匀速下降的体感很好,可纪云实还是钟爱笨猪跳。
穿戴好安全装备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像一只起飞的鸟一样,箭步冲出,飞身一纵,扑向风里。
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会有一种微微的窒息感,几秒钟后,肾上腺素迸发带来的极致愉悦瞬间流遍全身。
坠落的感觉很好,在那短暂的毫无约束的自由落体中,她疲累的灵魂好像飞出躯壳,终于得到片刻解脱。
纪云实注视着眼前飞速滑过的景象,在坠落终止的那一刻,感觉灵魂又重重地栽回身体里,像新生的根须破开厚厚的土壤向下扎进去,像血管与骨肉紧密包裹。
岁迟看着纪云实整整跳了五次,用了五个姿势。
第二次她跑到跳台边沿,旋身背越下去,像决绝远行的孤舟。
第三次她站在跳台边沿,张开双臂向前倾倒下去,像拥抱大地的堕落天使。
第四次她站在跳台边沿,张开双臂向后躺倒下去,像仰望星空的疲惫旅人。
第五次她坐在跳台边沿,垂着双脚,像片落叶一样平静地飘了下去,像一只孤独的鬼魂。
五次,她心里究竟埋了多少烦恼呢,需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跃下高台?
她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克服对死亡的恐惧,还是下意识地向往死亡?
岁迟知道纪云实有跳伞的D照和直升机驾驶执照,这个人对高空没有一点点畏惧,可她总是不自控地为她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担忧,等发现的时候,那些隐秘的情绪就已经是当下这种枝枝蔓蔓无法收敛的情形,尤其是知道纪云实有过一个女生前任后,她总是无意识的越界。
这样不行。
第20章 永绝后患
纪云实终于跳够了,她们连午饭都没有吃,这一下子就到了该吃晚餐的时间。
她们去空中餐厅填饱肚子,岁迟为她挑好食物,每样都仔细尝过后才推给她:“味道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甜食已经挑出来给我。”
纪云实什么也不说,像是什么都不挑,也不拍照,也不品评,就那样安静地吃起来。
观景的心思突然散了,岁迟举着手机拍向窗外,如果不是惦记着给岁早看看,她此刻只想找到一间菜场去给纪云实买一块生姜。
澳门的夜景很美,很有纸醉金迷的梦幻感,但本质还是千篇一律的光污染。
“我去下洗手间。”岁迟起身道,纪云实点点头。
等再回来的时候,一块洗净的生姜放到纪云实面前的盘子里,纪云实抬眼看岁迟:“哪儿弄的?”
“找侍应生问后厨要啊,他们应该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岁迟说着还笑了起来,“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还真给了我。”
“难为你了,估计别人都觉得我有病。”
纪云实放下筷子,果然捏起那块生姜,像吃苹果一样一口一口咬着,她前额很快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一贯冷白的脸也透出一种淡淡的粉。
周围确实有人在诧异地看她。
岁迟的心也缓缓地落下来,一边吃东西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纪云实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异样才彻底松口气。
“晚上不出去了吧,我觉得你今天消耗太大,应该好好休息。”岁迟看着纪云实说。
“嗯。”
“元旦一过,离放假不远了,今年的聚会还安排在家里吗?”
“在家里,等回去我就把名单给你。你跟徽宁尽早安排,咱们定好日子,也免得耽误别人计划自己春节的行程。”
“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呀!”
“你知道的理由,多半是他们编出来骗你的。”
几个四十往上的女教师围着一个眼泪汪汪的年轻女教师一叠声地安慰着:“吴老师,咱们不能再把这些学生当孩子看了,在眼下这个网络泛滥的大环境里,十来岁的学生很容易被带偏,说坏起来那是真让你没辙。”
吴老师眼睛还红肿着:“我是真想把他们教好,数学这也不难啊,你说初中不好好学的话,中考一分流,他们以后都干什么去啊。”
老师们一个个都变了表情,有人无奈叹气:“我刚当老师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一心一意为这帮孩子好,结果呢,多干几年你就麻木了,有些孩子真是油盐不进能把你活活气死,再碰上那撒泼打滚的家长,那特别想摔桌子走人。”
也有人直接开劝:“吴老师,尊重他人命运,别光为难自己。年纪轻轻的,回头再气得自己乳腺增生、卵巢囊肿,苦都让自己吃了,何必呢。”
“这样,吴老师,今天下午延时自习的时候,我去教训一下这帮小兔崽子!”吴老师任教班的班主任过来拍拍她的肩,“你也得学着厉害点,别总给他们好脸看!”
吴老师突然又不好意思起来,抽着鼻子去擦眼泪,擦完又叹着气翻开一沓练习册批改作业:“哎,是不是我长得就不招人亲近啊,我看黎老师班上的学生天天都喜欢贴着她,黎老师也是今年才来的呀。”
猝不及防被点了名,黎筱栖也不能再装哑巴聋子,跟着众人附和道:“吴老师可别这么说,他们气人的时候,我也想哭。
“但是我怕丢脸,在学校硬是忍住了,回家才哭的。
“当然主要因为我不是新老师,新手期的劫在老家的时候已经渡过了。不过到你们这边来,也是挺难适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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