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有些难熬,但他算不上埋怨。在某些时候,盛锦能够察觉到正在遭遇这场困惑的、潮湿的雨的人并不是只有自己,那个被他牵住手、踩住影子的人,或许也在同样的夜晚辗转反侧。


    那时候有将近半年的时间他们又重新睡在一起,每当他因为疼痛惊醒,温柔的力道总会及时按揉他酸痛的膝关和痉挛的小腿。


    总是这样。


    在盛时澜的眼里,他似乎还没有真正开始“长大”。


    可他又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那双手的力度,就像十二岁那年学习滑冰、十三岁时尝试游泳、十五岁的时候冒险爬墙……在他跌倒时扶住他、呛水时拉扯他、跳下时接住他的那双手带给他的安全感一样。


    盛锦难以用强硬的态度去拒绝,因而只能选择放纵对方对他的管控,哪怕这个过程当中难免争吵。


    好在生活当中并不总是阴雨连绵。


    过于尖锐的棱角曾经带给盛锦鲜明的隐痛,同时也让他在“碰壁”的过程当中找到了对自我认知的答案。


    盛锦在新学校入学之后没多久,就有传言说他“一言不合就会和人打架”,至于理由,大多和所谓的“路见不平”有关。而他恰好不爱为这样的理由做解释,因为这听起来实在有些傻。


    直到某个被他帮助过的女生找到了他新分班后的班主任,那个外表看起来极其严肃的教师在了解过事情经过后将他叫到身前,却并没有如他所想地进行责骂或“婉转地提醒”,只是用那双盛着善意的眼睛看向他,说:“孩子,你或许可以尝试使用正确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什么叫做正确的方法?”


    在他从前流浪的生涯中,以暴制暴就是最好的方法。


    “比如说法律。”


    “可法律不是万能的,它不能解决一切。”盛锦皱了下眉,清醒到有些残酷地回答:“有些时候甚至金钱和权势要更管用。”


    “你说得对,法律解决部分问题而非所有问题,在这个过程当中,甚至会产生新的问题。”


    意料之外地,对方并没有反驳他的话。


    “那为什么?”


    “因为它给了普通人一个说话的机会。”盛锦看见对方流露出一个与外表不符的宽和的笑,“社会很多时候是不公平的,它被迫划分出了许多阶级,而法律给了所有不平等的人一个平等的平台,让遭受不公的人能够为自己发声,维护自己的权益。”


    “那些被欺辱的人,有时需要的并不只是施暴者的退却,而是一个能够被看见、被听见,被平等而公正地对待的机会。”


    “武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至于你所说的金钱和权力,它们同样不能。”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又变得格外锐利,“而且据我所知,你并不缺乏这两样东西,可你并没有选择借用它们摆平一切,为什么?”


    为什么?


    当初的温莎也曾遗憾地问过他“为什么”。


    十二岁的盛锦选择捐掉了自己的头发。


    十七岁的盛锦也已经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这听起来非常理想主义,甚至一点儿也不符合他的形象,所以后来的他谁也没有告诉。


    凭借自己的力量将正义和公理归还到属于他们的人手里。


    ——这是盛锦学法的初衷。


    *


    “本来就不是我的错,遇上这种事情,难道要让我袖手旁观?”


    “你有一万种方式帮助她,唯独不应该选择这一种。”


    熟悉的争执在盛锦回家后再一次发生,对此他倒是毫不意外。


    他在校的任何明显举动,不出所料都会有专人向盛时澜汇报,对于这次的事情对方能够忍耐到他回家才发作,已经是盛锦在数次抗争中取得的结果。


    或许是刚刚推开一道困扰自己许久的门,此时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着他,让他在最开始说话时的语气还算得上冷静。


    “你应该避免再做这些事。”一向四平八稳的男人此刻沉着脸,“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替你去做的,何必让你次次犯险?”


    “你总说危险、危险,可我心里有数。”盛锦忍了忍,最后还是忍不住稍微提高了点声音,“我的身手还是你教的不是吗?谁能有你了解我?”


    “我总有要靠自己的能力去走路的时候,难道以后的生活也要时时依靠你吗?”


    即使刚从班主任那里明白了自己解决问题的方法仍有欠缺,盛锦在此时的争吵中也固执地不愿意落了下风。


    然而他话音落下不过两秒,对面的人在静默地看了他一眼后,语气平淡甚至是理所当然地反问他:“为什么不能?”


    好吧。怒火一下窜了上来,这下盛锦连对方的名字也不叫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生硬地开口,“忘了,您是盛总。”


    “你多厉害啊,还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盛时澜几不可察地压了下眉,为他语气当中刻意强调的疏离,“盛锦,好好说话。”


    “说什么说,不说了!”


    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盛锦撂下一句气话转身拔腿就走。


    书房的门因为他甩手的动作发出一声砰响。


    在他离开后没多久,何究计算着时间敲开了书房的门。


    这样的事情次数多了,他也开始习惯,开口的第一句话,依旧是含有叹息的劝慰,“小锦只是太善良了。”


    “善良。”在听见这个词的时候,盛时澜垂着眼,他的眸光很淡,语气同样毫无波澜,“善良是最无用的东西,他不需要额外的善良。”


    “他只需要健康地长大。”


    除此之外的一切他都会为他摆平。


    盛时澜的培养准则自始至终从未变过,他放纵玫瑰长出尖刺,在美丽的同时又锋锐得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变得自私自利也好,抑或娇纵任性也好,唯独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从他们第一次真正的争吵开始,直到眼下,盛时澜愈发清晰地意识到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掌控。


    “做家长的总希望能够把孩子保护得尽善尽美,将他隔离危险,这很正常。”何究想了想说道,“在这一点上我赞同您的做法,但也仅限于此。”


    “我们只能修剪植物的枝叶,不能改变它生长的方向。”


    “如果小锦有一天在某些事情上一定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能找到答案,那我们最好的做法也许就只是袖手旁观。”


    说完这些话后,眼见盛时澜的眉头已经明显蹙紧,何究再次在心底叹了口气,才接着说,“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少爷。”


    “您在担心小锦受伤,担心他有一天会因为所谓的善良身处险境。”


    “您担心失去他。”


    或者,何究加重了心底的叹息——


    用“恐惧”来形容要更恰当一些。


    *


    当晚临睡前,盛锦的卧室门同样被人敲响。


    盛锦躺在床上,扭头看见走进来的何究,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摆成面向他的姿势。


    他知道对方的来意,因而在何究开口前,他已经先一步低声说:“何叔,我其实不应该对他说那些话,我知道。”


    盛锦将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难过的眼睛,“我每次在吵完以后就后悔了,但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是不是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人?”


    何究坐在床边,伸手摸摸他的头,又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小锦。这是每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中都会遇到的事情,我们只是需要学会收敛情绪。”


    “可是书上说,人永远不应该用最锋利的匕首对准自己最亲近的人。”盛锦抿了下唇,声音变得更低,“我该怎么道歉?我做不到承诺说我永远不会再这样做了。”


    “做你自己就好,少爷从来没有怪过你。”


    何究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们都希望你能更珍惜你自己。”


    “……嗯。”良久,盛锦闷闷地应了声。


    深夜,盛锦卧房的门再次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


    来人坐在他的床边,手掌轻抚在看似睡沉的人发顶,过了两分钟,才压低了声线开口,“何究说你保证不会再用这样的方式解决问题,是吗?”


    他的问题在半分钟后等来回答——


    “是尽量,尽量不用。”盛锦闭着眼,小声纠正他的措辞。


    “好。”


    他回应的语气因为太轻而显得格外温柔,盛锦没忍住睁开了眼,对上床畔静看着他的人的视线。


    “还在生气吗?我向你道歉。”


    盛锦摇了摇头。


    “按照这样的情况,我们以后可能还会吵架无数次。”盛锦想了想自己和对方的性格,有些郁闷地补充,“噢,或许只是我一个人在无理取闹地发脾气。”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不会怪你。”


    “那你能保证以后不会插手我的任何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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