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没有。”盛锦摇了摇头,他的词语太亏匮乏,又似乎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只能尽力去描述:“感觉好奇怪。”


    “我们好像在做一件曾经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风中的白鸟顺着气流舒展开来,远远地抛开一切,迎着飞向更高处,连带着地上的人的灵魂似乎也跟着它行进的轨迹轻盈地走向云端。


    它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从金秋飞越隆冬,渡过康涅狄格到京市间相隔漫长的海峡,最后落在旧园的土地。


    飞机降落的时候,盛锦探出舱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踩在陆面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亮闪闪的双眼,欣喜地喊:“橘子味儿的!”


    分明是第一次踏足这片陌生的土地,盛锦却奇异地感受到某种神秘的牵引,这种感受自飞机落地起就使他胸腔中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仰起头,看见面前格外辽阔的土地,风吹得寒冷,整个世界在白雾皑皑中透闪着柔光,盛锦裹在围巾里的脸颊红扑扑的,他张开双手,轻轻在空气中挥舞两下。


    身后的人视线始终投注在他身上,直到等来他的提问——


    “盛时澜,这是你出生的地方吗?”


    “嗯。”


    “那我以后也可以生活在这里吗?”


    盛时澜下意识想给予他肯定的答案,但他沉默一瞬后,再开口时难得用上了不够确定的表述,“你也许会不习惯。”


    盛锦眨了下眼睛,说:“如果我选择生活在这里,你会在我身边吗?”


    这次盛时澜给予了肯定的答案,“当然。”


    盛锦于是弯了下眼睫,唇畔陷下滚圆的漩涡,世界仿佛在他的笑容中融化。


    “那我一定会习惯的。”


    *


    正如玫瑰生长的过程中总不可避免地生出尖刺,十四五岁的孩子往往会迎来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动荡时期。盛锦同样如此,在这个跌跌撞撞寻找自我边界的时期,他骨子里的锋利也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他对许多事情有了自己的见解,会尝试发表自己的看法,甚至公然与人争论,在面对不公的规则时会自发组织抗议。


    得益于布利蒙特严谨治学但不失自由的校风,才使得他多次在课堂上和老师辩论的类似状况没有被频频反馈给家长。甚至后来,他还被常与他探讨问题的教师推荐进入了学校著名的辩论社团。


    即使是在这个时期同样叛逆得无法无天的阿黛尔后来也忍不住评价他“做事实在是锋芒太盛。”


    难驯的乌鸦本性如此,偏偏盛时澜有意纵容。仗着有人撑腰,无论任何时候,盛锦总能由着性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无论提出什么要求都能被满足。


    盛时澜允许,甚至主动引导他释放自己的情绪,即使是带有攻击意味的言语,对方也总以平和而包容的姿态等待他宣泄完自己的情感,再将他带到身边,帮助他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于是盛锦抽筋剥骨般地成长起来,有形与无形的教育交错,使他得以重塑自身,成为真正的自己。


    那时的盛锦实在太过耀眼,因而哪怕岁月流淌过许多年,人才辈出的布利蒙特中仍有部分教师们记得这个校园中曾经生长过这样一个恣肆勃发的少年——


    身体里藏着暴雪、风雨、沸腾的熔岩与高悬的烈日,他的视线永远向前,永远旺盛蓬勃,坦荡自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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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在阿黛尔的回忆里,盛锦是在一个充满青苹果味的夏天离开了布利蒙特的。


    后来她以聊天的口吻向盛锦提起这件往事,得到对方故作忧郁地思考后的回复:“是吗?我怎么觉得应该是荔枝味的。”


    “而且你当时哭得好惨,像瓶被过度摇晃的汽水。”


    姑且不提这些话是如何让阿黛尔感到恼羞成怒,但其中的内容并不假——在机场的等候室,已经有了强烈审美意识的小姑娘不顾形象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让盛锦少见地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我想,这世界上所有伟大的生物学家都不会像这样哭鼻子的,你要成为那个例外吗?”最后他只能这样半是玩笑地安慰道。


    这些话在当下成功地击中了阿黛尔的心,于是她这才堪堪停止了哭泣,边吸鼻子边用力地攥紧盛锦的手腕,有些执拗地说,“我不会放弃我想做的事情,就像我不会放弃这段友谊一样。盛锦,你也不能够忘记我。”


    “如果你找到了你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当然。”盛锦用手帕仔细地给她擦了擦脸,笑意灿灿,“我还等着看你成名呢,未来的科学家。”


    还处在悲伤中的小姑娘没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被逗乐般笑了起来。


    那时候的阿黛尔只以为那是一句安慰她的玩笑话。直到多年后阿黛尔从旧笔记本中翻到一张泛黄的登机牌夹,对着实验室的灯光下看清边缘处写着的那行青涩且锋利的小字:“勇敢的愿意为人类事业奉献的人,我相信今日之你必然更胜昨日之你,理想与信念长存。”


    她忽然褪下满身的疲惫怀念地笑出声来,隔着漫长的时光洪流,她仿佛又看见那个记忆中的少年坐在高高的舷窗边,隔着玻璃张扬地对她做鬼脸。


    原来真的有人和她一样笃定她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


    在那之前,因为告别的时间太过短暂,以至于阿黛尔每每想起这段回忆,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总是自己狼狈的表现,以及少年转身时似有晶莹闪烁的脸庞。


    至此,飞机的尾翼破开云层,为盛锦前十六年的光阴画下分割线,也将他的童年一同悬置在了遥远的海岸。


    十六岁,于盛锦而言是人生的新的转折点。他经历远渡重洋的迁移,离开旧日的土地,也转学到了新的校园。


    他们没有生活在盛家老宅,而是独立出来住在一座前不久修缮完毕的庄园。新家的后山有一片及其广阔的草地,其中矗立着一座新建起的玻璃花房。除此之外,甚至内里的摆设也和曾经盛锦生活的庄园极其相似。


    盛家夫妇——盛锦名义上的爸妈对待他的态度称得上是友善。盛锦在这几年间偶尔会和盛时澜穿梭两国回去看望他们,等到真正算得上是生活得离他们近了的时候,彼此间的态度即使算不上热切但也并不疏远。


    盛锦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温如琢正抱着盛珩将他放到轮椅上,男人发现他们来了,还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挣了挣。紧接着温如琢站起身来,她身上的压迫感很重,望过来的眼神中没有太多的情感。


    盛时澜眉眼肖似他的父亲,但距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则与母亲如出一辙。


    盛珩倒是人如其名般温润柔和,只是脸色分外苍白,见到盛锦时招了招手将他喊到自己身边,亲切地抚摸他的肩膀,告诉他让他把这个地方当成自己的家。


    于是盛锦顺理成章地拥有了新的家人。


    而在片陌生的土地扎下根后,很快,盛锦直面了他青春期的第一场雨。


    京市的各个家族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站在头部的几家在诸多事情上总是更加掌握着话语权,更遑论这个时期的盛家内部已经逐步完成了权力的转移,势头比往日更盛,由此,盛锦对于周围人似有若无的关注、讨好、疏离甚至是忌惮感受得愈发深刻。


    偏偏身边的人多数时候格外顺着他,使他依旧保持着那副自由的秉性,几乎没有受到这些视线的拘束,反而说话做事更加不懂得收敛。上高中前的盛锦姑且还会通过撒娇解决问题,上了高中之后脾气见长,已经学会和盛时澜吵架。


    不过说是“吵架”,大多数时候只是他自己在发脾气,对方只是静静地等待他把所有的不满和困扰发泄一通,再道歉并安抚他的情绪。


    吵架的由头往往是对方过分严格地控制他的社交圈,又或者是禁止他参加一切存在风险的活动。甚至偶尔两个人一同行走在仅能没过小腿的浅水边,对方也总是下意识将他护在离得更远的那一侧。


    但即使是因为这样的事惯常发生争吵,素来对他千依百顺的人也从未在这一点上有过任何的让步。


    直到这个时候,盛锦才逐渐意识到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兄长对于自己过剩的保护欲。


    亲近的人与自己时不时产生矛盾,过分敏感的洞察力又让他总能轻易地察觉到身边的同学对待他的情绪,这些陌生的变化肆无忌惮地冲撞着他——这个时期的盛锦就像是一座时刻等待爆发的火山,只懂得用语言和行动向这些令他困扰的现状发出抗议。


    因此,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被周遭的同龄人在暗地里表态过是“性格很冲”且“绝对不能随便招惹”的人。


    这些经历所带来的晦涩的感受,如同深埋在他血肉当中的荆棘,在无数个深夜伴随着日益延展的身高肆意地拉扯他的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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