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纳兰姐姐明明是最懂这个道理的,还总是教导她,说宠爱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
如今怎么……
“呵。”纳兰·淳雪冷笑出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陆晚晚拉住纳兰·淳雪的手,轻声安抚道:“纳兰姐姐,别害怕,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纳兰·淳雪眼底蓄了一层泪,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反握住陆晚晚的手,真心道:“晚晚,谢谢你。”
这段时间,只有陆晚晚日日过来看她,听奴婢说,之前她昏迷不醒,陆晚晚一直守在她的床前。
她眼里点点泪光,嘱咐道:“你要以我为戒,好好为自己打算前程,别落得像我一样,红颜未老恩先断……”
“别这么说!”陆晚晚心里没来由的惶恐,她一向觉得纳兰·淳雪很坚强,可也害怕她打击太大,一时想不开。
纳兰·淳雪看出陆晚晚的不安,安慰道:“放心吧,我是谁?我不会倒下,更不会懦弱到去死。”
“咱们都要好好的,我不是当初的愉贵人,也不会让你落得怡嫔的下场。”
或许是她们二人的情谊和当初的愉贵人怡嫔很像,她又刚失去了孩子,很像当初曾孤立无援的愉贵人,这让她不禁有感而发。
但即便自己落得这种境地,还是把自己放在陆晚晚保护者的角色上。
两个人聊了许久,直到纳兰·淳雪精神不济,陆晚晚才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似乎听到床榻上传来一句若有若无的叹息。
“难道,这都是报应……”
第114章 女诫
珍儿将放凉的茶水端走,重新换了适口的上来。
天有点暗了,她将油灯放在案头,小声问:“娘娘,您看的是什么书啊,很久没见您这么入迷了。”
淑慎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回道:“《女诫》。”
珍儿闻言有些奇怪,“怎么是这个?《女诫》您不是从小就能背诵么?”
“是啊,从小就耳熟能详。”淑慎翻过一页,“将它奉为金科玉律。”
“怎么忽然又要重温一遍?是又有了一些新的感悟么?”珍儿轻声问。
淑慎声音悠长:“皇上罚纯贵妃抄写《女诫》百遍,纯贵妃居然抄写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前不久才把它抄完呈上去。”
她低笑道:“我就是有些好奇,这东西究竟有多难写,能让苏州的才女频频顿笔。”
“那您找到原因了么?”珍儿问。
“我发现它其实很有意思。”淑慎颔首,眼中饶有趣味,“纯贵妃应该也这么觉得,明日,我要找她好好讨教一番。”
钟粹宫。
苏静好肉眼可见比一年前消瘦了许多,像一块被风雨削尖的嶙峋怪石,再不见从前温婉。
“娘娘。”玉棠小声唤道。
“不见。”纯贵妃这样说。
玉棠小幅度地摇头,“不是皇后娘娘,也不是六阿哥,是娴贵妃。”
“娴贵妃娘娘来看望您了。”
捉摸不定的,向来与她井水不犯河水的人来做什么?
苏静好反应都比从前慢上一些,半晌才道:“请她进来吧。”
“是。”玉棠退下去。
娴贵妃踏进殿门,看到苏静好的样子也是一怔,唇边春风似的浅笑淡了下去,转为一脸担忧,上前握住她的手,关怀道:“妹妹,你怎么这般憔悴了?”
苏静好不答反问,“姐姐过来做什么?你也看到了,妹妹如今精神不济,恐怕不能与姐姐闲谈品茶了。”
娴贵妃看向满屋的下人,吩咐道:“都先下去吧,我与纯贵妃单独说两句话。”
见纯贵妃没有反驳,殿中的宫女太监便听命离开了。
娴贵妃如今在后宫中素有威望,不说地位,单论在下人中的声名,和皇后娘娘已然不分伯仲,奴才们自然敬畏。
玉棠则是知道娴贵妃出了名的好脾气好心肠,指望着她能开导开导娘娘。
殿中只剩二人。
苏静好率先在软榻上坐下,意兴阑珊道:“姐姐要说些什么?”
娴贵妃来到她身边,轻声念道:“《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苏静好面色沉下来,娴贵妃念的是《女诫》中的内容。
丈夫可以再娶,女子不能二嫁,所以丈夫就是女子的天。天本就是人不可逃避的,所以,丈夫本就是不可脱离的。
苏静好抄写了一百遍,此刻心中涌起的只有反胃感。
可她不能阻止,因为娴贵妃说的是女子的“德行”,她应该攀谈,而非抗拒。
娴贵妃继续道:“夫有过,不可强争,当委曲以从之。夫有怒,不可强辩,当忍辱以顺之。夫有私,不可强拒,当迁就以容之。夫有欲,不可强止,当顺从以遂之……”
话未说完,苏静好只觉得心慌手抖,昔日映入眼帘的墨迹仿佛活了一般环绕在她身侧,将她牢牢锁住。
她强忍不得,捂着胸口干呕不止。
此时,娴贵妃终于停下了。
她看着纯贵妃难以承受的痛苦之色,终于确认了心中所想。
淑慎坐在一侧,待纯贵妃平复过来,将茶水轻轻推到她身边,再次启唇,“别难受了,这些都是胡说八道。”
苏静好惊讶侧首,而淑慎一脸平静,好像刚才说话的不是她。
淑慎轻声道:“看我做什么?喝茶啊。”
清晰的指令感让苏静好莫名地想听从。
她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喝完了,像一个在猎人面前展示乖顺的羊羔。
淑慎这才徐徐道:“夫有私,不可强拒,当迁就以容之。可皇上对魏璎珞有私心,皇后娘娘却暗度陈仓,顺着魏璎珞的意思帮她离开紫禁城。”
“夫有怒,不可强辩,当忍辱以顺之。可妹妹你为了替皇后娘娘申辩,言辞激怒皇上,在他对你翻脸无情,要拂袖而去的时候仍不示弱松口。”
“你们算是当今世上最为出挑明慧的女子,连你们都做不到,只能说明这东西,原本就是错的。”
苏静好神色复杂,“皇后娘娘助璎珞脱身,我与皇上争吵,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淑慎勾唇一笑,“安分守己的娴贵妃不该知道,而我却一清二楚,你还不明白么?”
于是她将话说的更明白。
“《女诫》中言,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要把出生三日的女婴放在床下,让她们知道自己地位卑微,该永远居于人下。”
“我做不到。”
轻飘飘的四个字,在苏静好耳朵里,却是振聋发聩。
淑慎笑着道:“你看,连大清朝皇上的发妻与妃嫔,也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女诫》中要求的德行。”
“它是错的?”苏静好喃喃道。
淑慎颔首,给出最后一个理由,“如果遵从《女诫》中的教导,真的能让世上的女子高枕无忧,为什么书写出《女诫》的班昭自己,却说她在曹家的几十年里,过得战战兢兢,常惧黜辱?”
“那《女诫》,不是真正的出路,而是鸩鸟身上的羽毛。”
“饮鸩止渴,剧毒无比。”
苏静好醍醐灌顶!
她反复思量着,只觉得一切困惑都通顺了。
少顷,她直直看向淑慎,目光里焕发着前所未有的神采。
如果说皇后是苏静好有着深厚感情的莫逆之交。
那此刻的辉发那拉·淑慎,便是她给自己找到的精神领袖。
第115章 结出果
御花园。
淑慎缓步徐行在方砖甬路上。
珍儿在旁侧问道:“娘娘,您和纯贵妃娘娘都聊什么了,怎么说了那么久啊?”
淑慎轻笑着不答,只是指着身边的君迁子,“你瞧,那小花开的多漂亮啊。”
珍儿定睛一瞧,才发现君迁子藏在绿叶间的小花,颜色淡绿带红,评价道:“确实挺好看的,只是颜色清淡,不比桃花那般夺目。”
淑慎走到近前,轻拂过君迁子的枝条,拉到鼻尖轻嗅,又松开。
“开花只是开始,我等着它结出果的那天。”
富察府。
尔晴守在觉罗氏的身边,一个大夫正在察看觉罗氏的眼睛。
等了半晌,大夫道:“只是右眼稍微严重一些,但尚未完全失明,可以治。”
“只是治好了以后要切记,不可情绪剧烈,动不动就落泪。常人说‘哭瞎了眼’不是没有道理的。”
尔晴心道这个大夫倒是平易近人,没去解释医理,反而拿“俗话说”来跟患者讲道理。
不管怎么说,能治好是好事。
她笑着道:“您需要任何药材都尽管开口,额娘恢复后,我们富察府另有重谢。”
“不心客气,医者分内之事罢了。”大夫淡淡道:“我先去开方子了。”
“杜鹃,你陪大夫一起去,随时听大夫差遣。”尔晴嘱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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