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那天，她全程改易了妆容去下药，回来后又立刻清洗干净，阿胶也早在化完妆后吃了。
这也是她在皇上问询时，说自己只在早上离开过的底气。
没人会觉得那张浓眉、眯缝眼、长满浅淡雀斑的脸，是长春宫透着精明相的大宫女魏璎珞。
·
小太监看见袁春望手腕上的五彩绳，惊奇道：“袁副总管，您的五彩绳怎么还没丢掉啊？”
雨水能冲刷晦气，奴才们都会在端午后下第一场雨的清晨，将五彩绳丢入御河，让灾祸顺着水流带入江海，永不再回。
袁春望将手按在五彩绳上摩挲两下，抬眼冷冷地看着小太监。
小太监心中一凛，抬手打自己的嘴巴，做小伏低道：“奴才多嘴，奴才多嘴！”
袁春望这才收回视线，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黑暗的房间内，袁春望没有点灯。
他熟门熟路地从床下找出一个小巧的匣子，将它放在桌上。
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份粗糙红纸做的庚帖，还有数根五彩绳。
袁春望小心翼翼地将手腕上的五彩绳取下来，放进匣子里。
他神情晦暗，轻声笑着，喃喃道：“璎珞，你给哥哥的，无论是福气还是灾殃，哥哥都甘之如饴。”
“就是可惜，虽然哥哥洗了好几遍，但这个五彩绳终究是染上了脏污。”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变得戏谑，叹道：“他的消息封锁得真快啊，本以为，会闹得人尽皆知呢。”
端午。
弘昼行至漱芳斋的后廊，不时念两句酸诗。
走到转角处时，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骤然打滑摔到地上，人事不醒。
不消半刻，一道人影站立在他旁边。
“呵。”一声轻嗤。
那人正是袁春望。
第83章 还原
袁春望蹲下，从袖口里取出一条汗巾。
沾着安息香的汗巾覆盖在弘昼的口鼻处，几个呼吸后，弘昼便睡死过去。
他取出干净的汗巾，将弘昼脸上擦干净，才重新将他摁进土里。
动作全程慢条斯理，仿佛在做什么神圣的事情，懒得去考虑后果，也不在乎被人发现。
他用汗巾将地上凹处，还有弘昼靴底的清油擦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袁春望只觉周身气血上涌。
他眼神热切，根本无暇顾及脸上挂着的泪。
拾起一旁的木楔子，朝着弘昼的下身用力挥下。
弘昼发出压抑的痛哼，却无法醒转过来。
嗅着空气中腥甜的铁锈味，袁春望呢喃道：“璎珞啊璎珞，你的法子虽好，却还是在赌一个可能，若是弘昼破罐子破摔，你该怎么办呢？”袁春望温柔地笑着，“不过没关系，哥哥会帮你的。”
“如果一个东西肉眼可见地坏了，那谁还会去想，它到底是不是在之前就彻底废了呢？”
温热的血液爬满了袁春望的手。
他眼底透着隐约的疯狂，嘴角上扬，喟叹道：“璎珞的法子太好了，怎么这么好？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么好的方式？”
“天潢贵胄，皇亲国戚，呵呵呵……还不是变成了和我一样的阉人？”
“这简直太公平了！我们被一个爹生出来，又同样被自己的亲人给阉掉！”
“我们……彻底一样了。”
廊下，只剩昏倒在地的弘昼。
·
袁春望看着匣子里那条当时沾上血，事后又被自己清洗了好几遍的五彩绳，忽的笑了。
谁会想到，一句职责之内的叮嘱，一片在御膳房沾上清油的袖口，一点助眠的安息香，一根本来就在原处的木楔，加起来就能够夺走一个王爷的尊严，令他生不如死呢？
入秋。
天气渐渐转凉。
“青莲。”尔晴唤道。
青莲将一块绿豆糕递到尔晴嘴边。
尔晴不由笑了，“不是这个。”
但她还是接过来轻咬了一口。
“少夫人，那是何事？”青莲弯腰询问。
尔晴翻过一页书，眼睛还黏在书上，温声道：“你去找一下少爷，他应该不是在书房就是在校场吧。”
“是，”青莲又问道：“少夫人找少爷什么事？”
尔晴：“就说让他今晚过来吃饭。”
青莲：“是。”
自从来到春和园，尔晴再也不需要和傅恒在人前装样子，所以她已经有阵子没见过傅恒。
简单用完饭后，尔晴抿了一口清茶润喉，这才起了话头。
“璎珞很快就要年满二十五岁出宫了，你怎么想？”
傅恒斩钉截铁，慎重道：“求娶她。”
他想了想，又道：“像你之前说的，以妾室身份入府，后面你我和离后，再将璎珞扶正。”
这看似麻烦，实则是在皇权压力下阻力最小、时效最快的方式。
傅恒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帆风顺，所以不考虑变通的少年了。
他更加认可尔晴的思路。
而且尔晴已经告诉过他，璎珞知道他和尔晴只是表面夫妻的关系。
这样的话，说服璎珞也不是天方夜谭。
“……倒是直接。”
尔晴这时也没再说什么不够尊重人的话。
因为宫女的处境如此。
二十五岁在这个朝代，已经年纪不小。
出宫之后，带着遣散银回到娘家，家里人就会开始帮着说亲，且多半只能找旗人的底层做填房和小妾。
便是皇后娘娘帮着物色，因为璎珞年龄和包衣出身的限制，最多也只能找到正五品左右的官宦家庭做正妻。
这样的家庭，并不是比傅恒更好的选择。
毕竟傅恒只是形婚。
况且，让皇后娘娘物色人选，物色着物色着就得被皇上截胡了！
他可不会放过这名正言顺将人拴到身边的机会。
让璎珞不找也不现实，皇上还是会发力。
所以，这才是今日谈话的重点。
尔晴扶额道：“我不是说这个。”
“我是想说，璎珞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以她的资历，若上了出宫名单，皇上那里是会过目的。”
傅恒没明白尔晴的话，“可璎珞是正常出宫，皇上没理由阻拦。”
……他怎么没理由阻拦？
尔晴想了想，也是时候了，于是轻描淡写地开口。
“皇上喜欢璎珞。”
“什么！”傅恒腾得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尔晴，“你所言为真？”
尔晴幽幽道：“不然呢？你以为皇上为什么对你和璎珞的婚事这么反感？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你前途无量，她配不上你？”
分明是想自己笑纳！
皇后娘娘早就看出来了，偏偏你自己，一叶障目。
“我不是妄加揣测，你可以去问璎珞，璎珞自己也有感觉。”
傅恒径直向外走去。
尔晴淡淡地抿了一口茶。
很快，傅恒又回来了。
尔晴差点没憋住笑，哈哈哈，傻眼了吧？
天都黑了你上哪进宫？真是爱情让人失智啊！
“所以璎珞自己也知道？”傅恒相信了尔晴的话，她没有理由欺骗自己。
傅恒眼中含痛。
不是因为他的情敌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是出于对璎珞的心疼。
璎珞一定是不喜欢皇上的，不然以她的才智早就可以脱离奴婢的身份。
不喜欢却无法摆脱，只能勉力逃避。
璎珞在宫中一定过得很辛苦。
“我竟没有察觉……”
“嗯，你现在知道也不晚。”尔晴像情窍未开似的，打断了傅恒的衷肠，拉回正题道：“所以璎珞肯定不能正常出宫，必须想法子提前走，悄悄走。”
“二十五岁是个节点，皇上未必有耐心继续等下去，圣旨一下，便是无可转圜的局面了。”
“你说得对。”傅恒沉下心来，开始思考对策。
烛火燃尽，又点亮。
尔晴和傅恒商量了一夜。
“咱们的初步想法是这样，但是这一切都需要在璎珞的配合下完成。”
最后，尔晴拍板道：“这样，我先去探探璎珞的口风，你稍安勿躁，先消化一下这些事。”
虽然和璎珞有言在先，不说傅恒。
但是她现在和璎珞的革命情谊日渐深厚，今非昔比，探探口风应该问题不大。
傅恒的身份，不尴不尬的，还是她去说吧。
第84章 商量
“我不需要。”璎珞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啊？”
尔晴惊讶了，语气这么果断？
和昨天傅恒说要娶你的语气一模一样。
“为什么呀？你还是不肯原谅傅恒？”尔晴奇怪地问道。
她已经把利害关系都跟璎珞说过一遍了，宫里待不住，宫外也没有好去处。
这种情况下嫁给傅恒已经不是单纯的图情爱了，而是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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