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暗哑,话语仿佛从喉间撕裂而出,“本王这是怎么了?”
太医踌躇良久,才道:“王爷,您忘了吗?昨日您进宫参宴,酒醉离席,不慎摔在了廊边。”
弘昼听完太医的话,慢慢找回了记忆,“摔得这么严重?”
他本能的不信,但太医的话和他的记忆对得上。
“本王伤势如何?”
太医面上局促,避重就轻回道:“王爷,您且宽心,多数是皮外伤,很快便可痊愈。”
“您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身,将气血补回,等身子养好,并不会对行走坐卧有什么妨碍。”
弘昼听他说这么多,迟迟没有说到他关心的地方。
还说什么不会影响他行走坐卧,意思就是会妨碍到别处?
他的下身……自欺欺人的屏障忽然被打破。
他骤然生理性地感到恶心,语气阴郁,一字一顿问:“本王的隐处,伤势……如何?”
“……”
太医两股战战,不敢答话。
弘昼的心不断下沉,耳边忽现嗡鸣之声,连太医后面说的话,都断断续续,听不甚清楚了。
“这……伤处……需要时间……清心寡欲、禁行房事……只要常年静养调理,加之药石针灸温养……也……也并不是全无希望……”
弘昼脑中轰的一声,悲愤欲绝,万念俱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忽的发起狂来,双眼猩红,姿态疯迷,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尖叫。
“啊!啊啊啊!!!”
太医吓得一抖,紧接着想到皇上下令封口的话。
和亲王这副样子,万一自己把隐疾捅了出去,他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若他一直在这里尖叫发狂,周遭所有的奴才岂非都会遭殃,甚至被灭口?
思及此他果断站起来,将被角塞进和亲王嘴里,冲一旁的太监道:“和亲王犯了癔症,若不将他的嘴堵住可能会咬舌!”
“你、你快去将安神药端来!快!”
小太监忙不迭的去了。
……
弘历这几天一直关注着乾西所的情况。
听太医回禀说,第二日弘昼知晓自己的隐疾没有传开后,便再没有发疯。
但是终日神色灰败。
开始只肯喝药,不肯用饭。
后来出过一次恭后,药也不肯喝了。
因为喝了水就会想要解手,过程很痛,极其没有尊严,还要面临感染的风险。
太医无奈,只能将药熬得十分浓稠,减少水分的摄入。
弘历有心想要劝解,但他不能去。
他去了,只会逼弘昼强行压制自己的负面情绪,令他感到更加无地自容。
为今之计,只能等他自己冷静下来。
弘历将奏折展开,才发现已经批阅过了,他神情烦躁丢到一边。
李玉也不敢捡,甚至呼吸都停了,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夜晚。
底下跪着的是这几日一直照顾弘昼的小太监,他来替弘昼传话。
小太监道:“和亲王说,他记起了当日的情形,事有蹊跷。”
弘历闻声抬眼。
“他记得自己不是平白站立不稳,而是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随后才摔倒晕过去的。”
小太监说完后,上首却没什么动静传来。
他明显有些呆愣。
李玉暗叹,这小太监说的索伦侍卫早就查清了,要洒水驱邪,地不湿滑就怪了。
这根本不算什么受人谋害的证据。
弘历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开口道:“朕知道了,下去吧,回去告诉弘昼别多想,安心养病最为要紧。”
小太监脑子转不过弯来,嘴应的倒是快:“是。”
小太监离开后,养心殿静谧良久。
忽然,弘历冷哼一声。
李玉拿着拂尘的手一颤,皇上这又是冲谁呀?
弘历压低声音,自顾骂道:“担心被别人算计?呵,是谁逼他喝得烂醉如泥?是谁让他专挑偏僻的地方走?是李福?还是朕?”
“从来行事毫无顾忌,没有半点规矩体统!倘若他能安稳点,这祸事根本不会发生!”
“真是不争气!丢了皇阿玛的脸,丢了爱新觉罗家的人!”
“要不是看他变成这样,朕非得亲自抽他几鞭子不可!”
李玉噤若寒蝉。
他就知道皇上的心里一直憋着火呢!
之前是痛惜大于怒火,如今是西风压倒东风。
发脾气也好,邪火发出来他也心松,这几日皇上没心情去后宫,净逮着他一个人折腾了!
他屁股都被踹肿了,晚上睡觉都得趴着!
“李玉!”弘历忽然怒声道。
“奴才在!”李玉的声音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弘历眼神冷冽如刃,话却道:“你去乾西所,把海兰察查到的东西都转述给他。”
“是。”
唉,皇上心里还是惦念着兄弟情谊。
这不,火儿都在私底下发。
知道人家疑神疑鬼,还赶紧就遣人去解释。
就是可怜他担上这么个苦差事,没看到刘太医的额头都被药碗给砸青了吗?
第82章 姐姐
璎珞将皇后娘娘的胭脂膏粉摆放整齐,心里却在想着袁春望。
是他做的么?否则为何偏巧是端午出意外?
若真是哥,他什么都没告诉自己,就是为了不将她牵扯进来。
那同样的,在弘昼出宫之前,她也不能去找哥确认,不能让任何人将他们联系起来。
“璎珞,你知道么,和亲王身边的掌事太监被杖杀了!”
明玉在璎珞耳边小声嘀咕道。
“知道,”璎珞神色如常,手上还整理着娘娘的头面首饰,“听说是端午宴会时没照看好和亲王,害他受伤了。”
明玉神情唏嘘,“他就是当时和亲王找你麻烦时,拽着我,不让我去搬救兵的那个太监。”
“我端午那天见他,还悄悄瞪了他好几眼呢,没想到当天晚上就成个死人了!”
璎珞眼皮一掀,瞥了眼明玉的神色,“怎么了?心有戚戚矣?”
毕竟一条人命,觉得不舒服也正常。
“不!”明玉神情坚定,更正道:“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璎珞唇角上扬,肉眼可见的心情愉悦,“嗯,是这样。”
春和园。
青莲手上拿着紫檀玻璃镜,震惊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少奶奶,你也太厉害了!”
尔晴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镜中的青莲完全变了一个模样,肤色被米粉修饰均匀,再加上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细柳眉,松烟做的阴影和发际线,珍珠粉抹的高光,阿胶涂出来的双眼皮贴。
如果不说话,再换一身打扮,和往常的青莲可以说是两个人!
直接从清秀佳人变成了清艳入骨,出水芙蓉。
这就是现代化妆技术的先进逻辑带来的震撼!
尔晴许诺道:“这有什么,你要是喜欢,等你成亲那天,我亲自给你上妆!”
周常鸣已经提亲了,青莲喜事将近。
青莲闻言面上染上一层薄红,她感动不已,但还是拒绝道:“少夫人不可,您是主子 ,这么做自贬身份,会被人耻笑的。”
尔晴对着青莲的脸仔细端详,温柔道:“别说什么身不身份,单看你喜不喜欢就够了。”
“只要你喜欢,会感到幸福,那就是值得的。”
青莲感极而泣,摇头道:“可您要是因此受人非议,青莲不会感到幸福的。”
尔晴心里叹口气,拿手帕轻轻擦去青莲脸上的小珍珠,“可怜见的,妆都哭花了。”
“这样,到时候咱们悄悄的,不让旁人知晓,嗯?”
“嗯。”
和亲王回府养病,紫禁城一如往日宁静。
数日后,骤雨。
魏璎珞途经一处深井,忽然停下脚步。
她走到井前,沉默许久。
裕太妃死于雷击那次雨夜,她就是在这里,洒下了姐姐的骨灰。
如今,她又实施了一次报复,便忍不住想来看看姐姐。
“姐姐,你看到了吗?”
倾盆大雨掩埋了魏璎珞的声音,忽现的闪电照亮她冷凝的面容。
“这只是个开始。”
偏房。
魏璎珞沐浴净身后,坐在妆台前梳发。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的脂粉。
尔晴之前进宫,很细心地教了她一些改装易容的手段,因为是往丑了化,实操起来并不难。
如松烟、米粉之类的东西都有,唯独缺了改变眼形的阿胶。
因为这东西通常是掺在胭脂膏里,令它更加粘合,或是熬成汁液入药、入膳,想要单独拿到并不容易。
一事不烦二主,谁也不会想到忠勇公夫人会帮她偷渡东西,最终还是拜托尔晴将它拿进宫,藏在了梳头匣子底层的暗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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