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那尔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我……我明日会在家中素服闭门,静室焚香,好好陪陪你额娘。”


    此时,他已然发觉自己的女儿不一样了。


    从前的淑慎温柔宽容,体恤他人,有些事情即使看得分明,也从来不会主动挑明让人难堪,因为她会设身处地的想每个人的难处。


    如今却忽然长出了锋利的棱角,为什么呢?


    那尔布恍惚想起,淑慎失去额娘和弟弟时,才二十三岁。


    淑慎见那尔布的情状也不再开口。


    她不是故意将阿玛逼到面红耳赤的地步。


    要说责怪阿玛,她自己才是罪不可恕。


    刺骨的话语从她口中吐露时,最先割伤的是自己的身体。


    她真没想这么做,她只是忍不住,就像是被邪祟控制了自己的身体。


    那邪祟还让她到了此刻,依然不想道歉。


    即便她明知,说一句是自己口不择言,就可以让双方面子上过得去。


    她想了许久,最后道:“阿玛,宫门快下钥了,我们改日再叙吧?”


    “好。”那尔布站起身,行了一个拜别礼。


    他的眼里没有介怀,没有恼羞成怒,只有一片真诚,“慎儿,阿玛……阿玛真心地希望你平安顺遂,福寿康宁。”


    淑慎听见阿玛依然称呼她名讳,而非贵妃娘娘时,悬着的心才悄然落下。


    “女儿知道,谢谢阿玛。”


    两人之间又奇妙地恢复了平和。


    承乾宫外。


    淑慎望着那尔布的背影,突兀地想起三年前,直隶河堤决口,阿玛只是途经,却毅然决然地留下来帮助当地官民。


    整整一个月,靴底都磨穿了,人都瘦脱了形。


    最危急的时候,他甚至和数百名官民一起下河堤缺口,冒着淹死的风险用沙包堵住缺口。


    阿玛不是一个欺世盗名的骗子,他只不过,不是一个完人。


    淑慎终于知道过去的自己错在哪里。


    她错在,想要当一个完全纯粹的人。


    可世上哪里存在只有一种颜色的人?


    阿玛不是,额娘不是。


    她也不是。


    “娘娘,您的眼睛……”珍儿走上前,担忧地看着淑慎。


    淑慎唇角勉强往上一牵,“没事,风大迷了眼睛。”


    珍儿也不拆穿,只是细声劝道:“娘娘,咱们进屋吧,奴婢用凉水浸湿的手帕为您敷一下眼睛。”


    “好。”


    第68章 十五


    自从上次老爷进宫,珍儿发觉娘娘这几日变得愈发沉默寡言,还总是时不时地发呆。


    她实在是心忧不已。


    “娘娘,您到底怎么了?是老爷发生什么事了么?”珍儿没忍住问了出来。


    淑慎放下很久没翻动的书卷,看了珍儿一眼。


    珍儿是从潜邸时,就陪在她身边的奴婢,已经在她身边十多年,和自己感情甚笃。


    若非感情深厚,当初她变卖财物被高贵妃抓包时,珍儿也不会将罪责全部都揽在自己身上。


    淑慎的目光变得柔和,珍儿问起,她也没有隐瞒。


    即便她知道自己这个丫头没什么心计,很多话听了也是一知半解。


    珍儿听完,也是深受震撼,“皇后娘娘居然在背后默默做了这么多,不仅暗中保护老爷,还帮老爷渡过难关。”


    “娘娘,那您?”


    珍儿想问娘娘还要继续对付皇后么。


    淑慎久未答话,珍儿以为娘娘不会回应她了,又忽然听到淑慎开口。


    “我不会听阿玛一面之词。”


    珍儿知道娘娘一旦作出决定就极难回头,不然当初也不会因为拒绝卷入后宫派系争斗被逼成那样。


    但是执意和皇后作对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珍儿想了想,说起一件事:“娘娘,夫人和少爷去世那天,您……遭受重创,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内,谁叫门也不开。”


    “那天晚上,皇后娘娘来找过您,大概是收到消息,想来看望您。”


    淑慎抬头,神情无波无澜。


    “奴婢告诉皇后娘娘您的状况后……她知道您心情不好,就没让奴婢告诉您她来的事。”


    “后来,奴婢看皇后娘娘直接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


    “没多久,就传来老爷被赦免的消息。”


    淑慎掩在书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些许。


    “……奴婢觉得,皇后娘娘当时所为,不只是为了拉拢,皇后娘娘对您,也不像是全无真心。”


    “够了。”淑慎忽然出声打断,“出去。”


    珍儿止住话音,默默退下了。


    ·


    每月初一、十五,皇上都会来长春宫,朔望留宿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


    今儿是二月十五,容音早早地等在了长春宫外迎接。


    璎珞从长春宫内走出,手上拿着月白素纱披风,来到皇后娘娘身边,为她轻轻披在肩上。


    容音对璎珞轻轻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璎珞凑近皇后娘娘,轻声提醒道:“娘娘,您别忘了之前咱们商量的……”


    容音想起之前尔晴和她们说的话,也明白轻重,敛容正色道:“我心中有数。”


    一旁的明玉眼睛滴溜溜地转。


    璎珞瞥见,无奈地叹气,不至于吧?


    娴贵妃一贯的形象深入人心,当发现她心怀歹意,璎珞立刻对她的深藏不露提起了十二万分的重视。


    正因事情颇为棘手,本着一致对外的想法,尔晴和她便没有瞒着明玉。


    但明玉,实在是性子太直了……


    今天需要做的只不过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啊!


    璎珞本来是要照例回避皇上的,但看着明玉一脸心虚的样子,她觉得还是明玉的威胁更大。


    她走到明玉面前,沉静道:“明玉,你回去吧,今晚我来贴身照料皇后娘娘。”


    明玉倒没有抗拒,只是不明所以道:“啊?为什么?”


    璎珞轻轻掐了一下明玉的脸颊,抿嘴道:“因为你脸上写着心怀鬼胎四个大字!”


    明玉眼睛睁大,反应过来后气道:“魏璎珞,你又小看人!”


    璎珞抱臂而立,面色毫无激动之色,淡淡挑眉,清清嗓子道:“咳,那你给我表演一个不动声色的表情出来。”


    明玉下意识按照璎珞说得做,迅速板起脸,偏偏因为生气脸还是红彤彤的,反而显得滑稽。


    璎珞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明玉:“……”


    她这下连耳朵都气红了,认定魏璎珞刚才就是在调戏她,使劲一跺脚,偏头看向皇后娘娘告状:“娘娘!你看她!”


    结果扭头发现皇后娘娘也在笑,和自己对视上的一瞬间才努力压下嘴角。


    明玉发现自己彻底孤立无援了,直接语无伦次,“你!你们!”


    “哼!”最后捂着脸,噔噔噔跑回长春宫里去了。


    剩下魏璎珞和皇后娘娘相互看了一眼,笑意越来越大。


    到了晚膳的时间,弘历才从养心殿过来。


    “皇后。”弘历上前拉住容音的手,发觉有些冰凉,皱眉劝道:“以后不必在外面等我,外面风凉,你身子本就比常人虚弱些。”


    容音听到弘历的关心,唇角勾起笑意,“好,臣妾知道了。”


    弘历大步往长春宫里走,容音在他身后跟着,对一旁的璎珞温声道:“吩咐他们传膳吧。”


    璎珞:“是。”


    前方的弘历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眯起,但很快恢复如常,没有多说什么,多做什么。


    他的变化也无人注意。


    用膳时,弘历开口问道:“永琮最近怎么样?”


    容音笑道:“叶天士今天请平安脉时说,永琮的身体比同龄孩子都要健壮些呢。”


    “那就好,”弘历面色缓和,又嘱咐道:“让奴才们照顾的时候务必精心,不可有丝毫懈怠。”


    “要是因为照顾不周让永琮身子不适……”弘历冷嗤一声,轻飘飘道:“朕摘了他们的脑袋。”


    第69章 出宫


    李玉闻声十分乖觉,小声提议道:“要不……让七阿哥过来一同用膳?”


    璎珞垂着头,恭声道:“七阿哥年纪还小,觉比较多,现下应该已经睡了。”


    弘历闻言看了璎珞一眼,神色莫名冷凝,他喝了一口参汤,才漫不经心道:“那便算了。”


    李玉眼观鼻,鼻观心,感觉气氛怪异,也不说话了。


    入夜。


    宫女太监都退去了外间,内殿只剩皇上和皇后。


    再强大的猛兽在伴侣面前都是无害的,弘历斜倚在软榻上,姿态放松。


    容音睨了一眼皇上的神色,柔声道:“皇上今日神色和悦,眉宇舒展,是发生什么喜事了么?”


    “有么?”弘历眼里有细碎的笑意,软榻旁是他的结发妻子,而非寻常妃嫔,他也没有随意搪塞过去。


    弘历徐声道:“浙东赈灾之事已近收尾,一路也算顺遂,百姓能安稳地靠着朝廷拨下去的粮食熬过天灾,朕心头这块大石,也算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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