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
那尔布给淑慎从头到尾讲述了他在赈灾过程中经历的一切。
半个时辰后。
淑慎怔怔道:“你是说,李虎已经在你身边多年,这次更是他两次帮你筹集了粮食,而他是喜塔腊·尔晴的人?是喜塔腊·尔晴受皇后之托来保护你的?”
“没错。”那尔布严肃道:“他已经在府中多年,如果想要害我有无数次机会动手,可我一直平安无事,这足以说明,他的目的只是暗中保护。”
“这次更是为我解了燃眉之急,实打实的救命之恩,慎儿,你不应该有疑心。”
“为什么?”淑慎的声音低不可闻,她扶住额头,像是遇见了极难理解的状况。
“我们应该感谢皇后娘娘。”这时,那尔布在旁说道,语气十分尊崇。
“不!”淑慎倏然抬头,眼尾猩红,“你可知,当年常寿入狱,她已经派了太医去监牢,却为了拉拢我,生生将太医召了回来,改为当众赐金!”
“一来一回,常寿……常寿病死狱中!”
那尔布神色未改,显然他早已经从李虎的嘴里知道了这件事。
“慎儿,你妄断了。”
他羞愧地低下头,疲惫道:“当初的事,怎么都怪不到皇后娘娘头上。”
“五百两银子送出来,是来得及救常寿的。”
他定定看着淑慎,目光沉痛,“是你阿玛和额娘,是我们,我们选择拿银子去贿赂怡亲王,想着让常寿先离开黑暗潮湿的牢房,再慢慢诊病,一劳永逸。”
“谁知一念之差,害死了他。”
淑慎怒道:“她是她你是你,你以为我就不怨你吗?你不知道我有多怨你!”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痛不可遏,“你教导我,做人要顶天立地,俯仰无愧于心!你说你做官不会破坏法纪,违背初心!”
“我将你视为表率,在宫中无论多苦多难,都照你说的去做!可你自己呢?去给怡亲王送贿银!你也是杀死常寿的凶手!”
那尔布怆然涕下,悲不自胜。
他对淑慎的指责全盘接受,看出她有心结,反过来劝淑慎。
“当初的事,是常寿的错,是阿玛的错,是你额娘的错。”
“慎儿,唯独与你无关,和独守宫中的你没有半分关系,你不必自苦。”
淑慎仿佛应激般,立刻反驳,声音带着一股偏执,“不,是我的错!是我太懦弱,是我不配做辉发那拉家的女儿,不配做额娘的女儿!辉发那拉家破人亡,全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如果当初我愿意放下可笑的坚持,去向皇上求情……常寿不会病死,额娘也不会撞死在神武门!”
淑慎的反应像是千万次拷打过自己的心,以至于脱口而出这样的答案。
“慎儿。”那尔布叹息一声,轻轻摇头。
那尔布拉住淑慎的手,眼中透出回忆的神色,缓缓道:“你小时候,你额娘对你特别严格,行、走、坐、卧,容不得半点差池。”
“是她,一手将你教养成了一个以夫为天的名门闺秀,到头来,又怎么能够怨你不肯为了家人,去为难丈夫呢?”
这样对你,何其不公啊。
淑慎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她脑子闪过各种画面。
一会是她当年嫁入宝亲王府,常寿舍不得她,非要跟着一起去,却被阿玛痛打了一顿,小小的人,最后只能一拐一拐地给她送轿。
一会是额娘当着她的面撞死在神武门的宫墙上,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说,她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了自己这个无能的女儿。
她泪流满面,浑身抽搐着,喃喃道:“怪我、怪你、怪皇后……是我们的错,是我的错……”
那尔布用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拭去淑慎脸上的泪。
“孩子,不怪你,是阿玛不好,帮不上你,还要连累你。”
淑慎悲泣无声,忍不住上前抱住年迈的阿玛,哽咽道:“阿玛,你要好好的,淑慎只有你了。”
宫里的雨夜好黑好冷,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撑下去。
……
等两人平复好心情,眼睛都已经又红又肿了。
“所以皇后为什么帮你?”淑慎断了的思绪重新接上。
“李虎说,当初皇后娘娘想要帮你,却害怕后宫议论她拉拢妃嫔,为了避嫌,便召回太医,想着在明面上赐金,既合乎情理,又能够拉你一把,却没想到……”
“她因此十分愧疚,才会托付尔晴在宫外照看着我。”
淑慎默默算着,尔晴刚出宫不久,李虎便到了阿玛身边,时间确实是对得上的。
但当时她已经在高贵妃面前挑唆她对付皇后,会不会是自己显露了行迹,皇后其实是别有用心呢?
“不仅如此,”那尔布又道:“慎儿,你别忘了,当初我行贿入狱,是要斩首的,也是皇后娘娘求情,我才得以免罪。”
淑慎闻言一震。
那个时候,皇后出手,只可能是为了那个软弱的娴妃。
第67章 额娘
那尔布关于皇后娘娘的话已言尽,剩下的只能等淑慎自己慢慢想。
他转而聊起郎佳氏,淑慎的额娘。
“明天,便是你额娘的忌日了。”
淑慎眉眼沉黯,“女儿不孝,只能在宫中遥祭。”
宫里的规矩,不会因为额娘忌日便允许出宫。
“没事,有心的话,哪里都是一样的。”
那尔布回忆起亡妻,知道她在常寿一事上逼迫淑慎不少,怕她记怪,于是劝解道:“你额娘生性要强,着急的时候更容易口不择言,若是她有说什么话伤着你了,你别太挂心。”
“不,”淑慎摇头,目光落在阿玛脸上,“我理解额娘。”
那尔布面露欣慰,“那就好。”
淑慎眼神悠远,慢慢道:“过去,我也曾埋怨额娘。”
“我想不通,您一心想做个好官,为民请命,额娘为什么非要逼您汲汲营营?我一心想远离是非,敬爱丈夫,额娘为什么亲手堆砌起了我的规矩体统又逼我打碎?”
“后来我想明白了,”淑慎眼底含泪,带着疼惜与缅念,“额娘想要过上富贵体面的生活,从来不是错,是这世道没有给额娘依靠自己就能实现所愿的机会。”
“她劝您上进,可她自己,其实比您更有一颗上进的心!”
淑慎目光惆怅,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缓缓道:“但她的进取心在这世上不值一文,她想要出头,只能绞尽脑汁让丈夫加官进爵,只能不择手段逼儿女出人头地。”
“额娘的方法固然有错,可她在深宅大院之中学着女则女诫,就算见识浅薄也不由自己。”
那尔布听见淑慎对郎佳氏的申辩,心绪翻涌。
他的女儿真是今非昔比,远比过去更加明睿深刻,是有大才的人。
他苦涩道:“是啊,你额娘对得起辉发那拉全族。”
“她总说要荣华富贵,要锦绣前程,可她却把自己的嫁妆都拿出来卖掉补贴家用,为此,还惹娘家嫌弃。”
“她希望你成为妃嫔后拉拔家里,知道你不愿意也就不再强逼,反而处处谨言慎行,生怕被人扣上不端的帽子影响到你。”
“她嘴上责怪我们不中用,怪家里人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到头来,却因为我和常寿遭逢大难而悲愤自戕。”
“是我亏欠她!”
淑慎颔首,语气轻淡中藏着悲凉,“您确实该感到歉疚。”
那尔布抬头。
淑慎的眼睛像是要看进那尔布的心底,“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当初常寿入狱,额娘心急如焚,其实您也一样。”
“您后面能为了救常寿破例行贿,之前又怎么会放过‘让我向皇上求情’这个更稳妥的法子?”
“但这与您对我的教导相悖,您拉不下脸来做这个恶人。”
“或许阿玛,您心中也在庆幸吧,还好有额娘在前面冲锋陷阵,担这个恶名。”
“你!”那尔布脸臊得通红,“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发誓从来都没有让你额娘进宫找你。”
淑慎忽的笑了,“我相信您没有这么做,因为您不必要求额娘,只需要不阻止就行了。”
“倘若您真的心口如一,后来自己被抓到监牢里时,又怎么会立刻放下自尊来求我呢?”
那尔布讷讷无言。
他之前从来没有深想过,此时回忆起来,当初的自己见郎佳氏急冲冲地进宫,是什么心情呢?
他终于想起来了,是默许。
一瞬间,那尔布无地自容。
他不是一个好丈夫,某些时候他也享受着自己的妻子精明算计带来的好处,却不愿承认,甚至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批判。
他不是一个好阿玛,没能在女儿面前言行如一,以至于让她所信奉的事物出现了裂痕,更没能好好教导儿子走上正道,以至于他惹祸上身,身陷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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