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玉壶在牢里说的话,字字剜心,反复在苏静好脑中回响,一整晚,总时不时激起她的耳鸣。


    苏静好只好强行让自己去想玉壶的死,以此来掩盖她之前的话。


    “娘娘,我……我都是在胡说八道!我是为了麻痹皇后!对!我是为了让她们放松警惕!”


    “娘娘,我错了!您相信我,我跟了您十几年啊,可曾真得背叛过您!?”


    “娘娘!求您!饶过我!饶过我的家人!”


    苏静好手中拿着小全子早已为她备好的锦绫织巾,步步向玉壶靠近,“玉壶,不,姜槿,或许你临死前希望我这么叫你。”


    玉壶眼中满是溢出来的惊慌,后背已经紧紧地贴在墙上,退无可退。


    她不停地摇着头,“不,不……”


    她做了这么多,可从没想过自己真的会死,更没想过会死在苏静好的手里!


    织巾缠在玉壶的脖子上,玉壶发了疯似的猛地将苏静好推开,小全子连忙到她身后扶住她。


    玉壶已经完全变了一副面孔,满是愤恨和绝望,她捂着脖子大喊道:“苏静好!你走到今天全都怪你自己!我不过是说了两句似是而非的话,做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你的所有痛苦都是自找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全子捂住了嘴。


    苏静好的面容僵硬,如同一副即将被人敲碎的空壳。


    小全子将玉壶拖拽到苏静好面前,把缠好了脖子的织巾重新递回她手中,呼唤道:“娘娘?”


    苏静好回过神,颤抖的手将织巾握紧,猛然发力。


    “唔唔……”玉壶嘴中发出沉闷的唔声,双腿不断挣扎地胡乱踢着。


    苏静好那双弹琴下棋的手,力气实在很小,不过一段时间后,玉壶依然没了声息。


    她倒在地上,脖颈青紫,面色灰白。


    苏静好几乎是立刻脱力,软绵绵的要倒,魏璎珞将她扶住,小声道:“纯贵妃娘娘,再不走来不及了。”


    她一直在心中默算着轮班的时间。


    ·


    天光大亮,纯贵妃眼睛缓缓聚焦,她的面前是一架湘妃竹屏。


    阳光照射下来,斑痕分外清晰。


    皇上喜欢湘妃竹的清雅,笔杆、折扇多用湘妃竹制作。


    后宫都以为,她是为了讨皇上的喜欢,才在屋中放置了一架湘妃竹屏,其实不然。


    她是汉人,从小喜读历史典籍,深知“湘妃泣血泪,化作竹上斑”的典故。


    湘妃竹在她眼里,是相思、悲戚、忠贞、爱而不得的象征。


    之前,她借这架屏风来寄托对傅恒的爱,她曾经以为竹上的斑点,是自己心头无法言说的血泪。


    可谁知两情相好根本都是假的,她没理由再去爱,却又放不下,便强迫自己去恨。


    呵,玉壶说得对,她求得皇上的宠爱,就是想证明自己没有那么可怜,想证明自己不是彻头彻尾的笑话,她就是,自甘下贱。


    苏静好本就是顶顶聪明的人,如今知道一切不是天意,而是玉壶从中作梗,刻意为之,是对她藏着毒蛇般的心思,便彻底清醒过来。


    对傅恒,竟连恨也恨不下去了。


    可……她该怎么办?爱恨无由,她和傅恒什么干系都没有了,活在这个世上,浮萍一般。


    “娘娘,娘娘!”几天前刚被提拔成大宫女的玉棠跑进来,看到坐在梨花木椅上的纯贵妃,先是一愣,随后闭上嘴不说话了。


    苏静好眼神空茫,话音极轻,问“怎么了?”


    玉棠走近,不安地拽着手指,小心翼翼道:“慎刑司的人来传话,说玉壶姐姐令主子蒙羞,太过惭愧,所以便在牢里自缢了。”


    玉棠说完后便屏住呼吸,她知道纯贵妃娘娘对玉壶的看重,闻听此事肯定要大发雷霆了。


    谁料纯贵妃听完之后,竟面无表情,半晌才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


    “原来是这样。”尔晴听了璎珞描述的全部内容,感慨道。


    此时她心中既为纯贵妃感到唏嘘,又觉得玉壶超额完成了任务。


    这得拉走纯贵妃多少仇恨值啊!


    尔晴感觉,就算是为了不让玉壶称心如意,纯贵妃都不会再继续算计皇后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收尾了。”尔晴和璎珞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时间来到傍晚。


    尔晴把捧盒盖得严丝合缝,伸出左手掐指一算,摇头晃脑道:“大安在申时,正适宜去送。”


    璎珞笑着把捧盒递给小全子,稀奇地问道:“你也会小六壬?”


    小六壬是一个简单的、根据时辰来掐算吉凶的法子,很容易上手,依靠口传心授在民间流传。


    “大安”正是其中的一个宫位,人们求稳妥的时候就会选大安对应的时辰。


    璎珞在市井长大,知道这个不奇怪,她意外的是尔晴这种名门闺秀也会这套。


    尔晴不好意思地摆手笑笑,“在富察府时跟身边的婢女学会的,随便来两下子罢了。”


    她转头朝小全子嘱咐道:“去的时候机灵点,把该说的话带到。”


    小全子应声道:“是,尔晴姐姐放心。”


    “等等,”璎珞按住捧盒,思索道:“要不还是我去吧?”


    “你去?”尔晴有点犹豫,“咱们不是商量好让小全子去?你去的话会不会刺激到她?”


    璎珞听了尔晴的话,眼神反而愈加坚定,“那我就更要去,如果刺激到她,恰恰证明我们还没有成功解开她的心结。而且,如果她和皇后娘娘的关系恢复如初,我总不能往后都躲着她吧?”


    “你说得对。”尔晴觉得璎珞的考虑更加周到,“那你去吧。”


    她也没有再嘱咐什么,她相信璎珞的分寸。


    第38章 回信


    “娘娘,皇后娘娘身边的璎珞来找您,说是替皇后娘娘给您送东西。”玉棠来到殿中,小声禀报。


    枯坐了一天的纯贵妃神色微动,声音沙哑,“她来做什么?”


    玉棠一怔,她刚刚不是说了吗?


    不过很快又重复一遍,“娘娘,她说来替皇后娘娘送东西。”


    纯贵妃闭上眼,想来不过是魏璎珞找自己的托词。


    她站起来,想要给自己梳妆,但时间来不及了。而且,面皮都被人扒干净了,还有什么藏的必要?


    最后又缓缓坐下,“让她进来吧。”


    玉棠:“是。”


    纯贵妃眼羽低垂,又道:“你和外面的人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


    玉棠行礼告退:“是。”


    不多时,魏璎珞提着捧盒进来,“奴婢参见纯贵妃娘娘。”


    “免礼。”苏静好淡淡道。


    魏璎珞将捧盒放在纯贵妃面前。


    “这是什么?”即使纯贵妃内心已经熄火,但并不妨碍她不想看到魏璎珞。


    甚至经此一事,她谁也不想见,皇帝、皇后,包括富察·傅恒。


    魏璎珞卖了个关子,语气温和地建议道:“娘娘不妨亲自来看,这是给您一个人的东西。”说罢,她垂着眼将盒子打开,规规矩矩地后退了四五步。


    纯贵妃暗叹口气,倦怠地朝盒子里看去。


    入目是一封书信,她抬手将它拿出来,然而在看到上面文字的一瞬间,苏静好手一抖又掉了回去。


    封面上写着“苏姑娘玉启”、“傅恒谨缄”。


    这竟是……傅恒给她写的信!怎么可能?


    她抬头看向魏璎珞,一口气险些上不来,眼神中带着质问和冰冷,“你是在戏弄我吗?!”


    魏璎珞郑重地摇了摇头,“不是,这确实是傅恒大人亲手写给您的,并且是尔晴,亲自将它带进宫的。”


    尔晴?如今的富察府少夫人?


    苏静好的心怦怦直跳,当这件事真的有了可信度,她却不敢面对了。


    这封信的确是尔晴带进宫的,并且还是尔晴要求傅恒写的。


    她知道一个不爱的人没有错,也没有义务去给爱慕他的人交代。


    但她还是努力去劝了。


    她跟傅恒说,这是为了皇后娘娘和纯贵妃娘娘的情谊着想,是为了纯贵妃娘娘能够释怀着想。


    并且冒着被皇上发现的风险,将信带进宫来。


    其实还有一个藏在心底的理由。


    因为她早就知道苏静好曾经给傅恒写过一封信,可那封信最终却没有到傅恒的手里。


    她私心认为,才二十七岁的苏静好应该收到一封傅恒的回信,作为她浪漫、炙热、朝圣一般的感情最终的结尾。


    良久,苏静好低着头,终于将目光重新放回了信件上。


    “苏姑娘玉启”。


    他……称我为苏姑娘,而不是纯贵妃。


    眼泪瞬间迷离了苏静好的双眼,这个称呼,她只在无人的幽梦里听过,那属于一个不可抵达的结局。


    璎珞已经彻底站在远处,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当然,苏静好此时也根本顾不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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