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干枯的废井忽然倒入沸水,她呼吸急促起来,心神凌乱,可身体却快撑不住如此剧烈的情绪,眼前甚至有点发黑。
她抖着手撕信,感觉明明用了力气却总是撕不开,反复了好几次,破坏了书封才将信拿出来。
信没有打开之前她的心中就涌起了懊悔,为什么会把书封破坏掉了?
可下一刻又清醒过来,何止书封?她的身份,连这信纸都根本不可能存在于钟粹宫中,是应该被阅后即焚的东西……
她抛去杂念,迫不及待的将信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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璎珞出发后,尔晴就在房中焦虑得食不下咽,想着看话本子分散注意力,翻箱倒柜找出《聊斋志异》的手抄本,却连一个故事都没读完就扔到一边。
哎!因为她不知道傅恒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会不会适得其反!
也不怪她着急,本来她把事安排给傅恒之后就准备不管了,结果……
那天,她去书房找傅恒商量送给觉罗氏的生辰贺礼,发现一张寥寥几笔的宣纸大咧咧地放在桌面上。
她根本没往信上想,随意瞥了一眼,奈何眼神太好,一眼就看了个大概。
就这个“大概”,让她的心哇凉哇凉的。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待我心,付与他人可。”
“这不会是你写给纯贵妃的吧?”尔晴直接魂归天外。
“是,我刚写好,一会便装起来。”傅恒回道。
尔晴后槽牙都要咬碎,“……你在写什么?!你疯了?”
傅恒看向尔晴,抿唇诚恳道:“谢直的词就是我想对她说的话。她是皇上的妃嫔,斩断妄念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尔晴气笑了,“这么说你还是在为她考虑?”
傅恒居然点头,眼神显出无辜,为难地低声道:“其实我这么写已经逾矩了。”
什么“从前待我心”,已经是大逆不道了!
尔晴:“……”
你跟青莲讨论自己心爱的女人变成皇帝妃嫔的时候,没有怪自己大逆不道!
你当着皇上的面说如果他当年允了请婚,令嫔大约是自己的妻子时,没有怪自己大逆不道!
现在遵守起什么君为臣纲?
说来说去不过是纯贵妃分量不够,不值得傅恒为她去撼动什么罢了。
尔晴无奈叹气。
“怎么了?”傅恒疑惑询问,“我觉得纯贵妃是一个聪慧灵秀的人,只要我同她说清楚,应该就可以……了吧。”
迎着尔晴锋利的眼神,傅恒的语气逐渐没有那么自信,最后两个字更像是被自己吞了下去。
“重写!”尔晴斩钉截铁道。
看着傅恒摸不着头绪的眼神,尔晴无奈叹气,“你等着。”
接下来几天,她发动“钞能力”去搜罗了纯贵妃入宫之前的生平,无论是性格、喜好、经历、家世,都尽可能的详实。
然后把所有内容都摆到了傅恒的书案前。
第39章 培训
“傅恒,我知道,纯贵妃在你心里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甚至比起其他爱慕你的女子,她的身份还会给你带来额外的困扰。”
“你从来没有将心思投射到她身上过,自然无从落笔。”尔晴语重心长,“所以你先把这些东西都看完,去了解一下她。”
傅恒面上有些纠结,“只怕我花的心思越多,越牵扯不清,反害了她。”
尔晴轻轻摇了摇头,“你别小瞧了她,若不是她当初以为你们两个是郎有情妾有意,她未必会沉湎多年。”
“我找到的这些都是她入宫之前的东西,你不要把她当成皇帝的妃嫔,而是去把她当成世间再平常不过的普通女子,用心去看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我并不是让你故意对她有怜有爱,搞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那是另一种欺骗。”
“你只需要用一个更加认真的态度去委婉的拒绝。”
“女子的情谊,就像是你走在路上忽然飘落到你身上的花瓣,纵使不是你心头那一朵,要拂去,也该珍重些,别惊扰了她的香气。”
傅恒思索良久,露出虚心受教的神情,“我明白你的话了,之前是傅恒着相了。”
因为下意识的抗拒,以至于矫枉过正。
尔晴见他终于不再那么倔,才大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她又绞尽脑汁地培训许久,直到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才堪堪停下。
最后完成的信,出于尊重她肯定是不会去看的,只能把一切都拜托给傅恒,如果搞砸了,那就全部是傅恒的错!
反正绝对不是她决策的原因!
“交给你了!”尔晴沉重地说完,退出了书房。
傅恒拿起最上面的折子,打开细看过去……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傅恒揉了揉眉心,合上最后那个写着纯贵妃年少趣事的折子,心中已经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沉吟良久,终于磨墨提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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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恒致书于苏姑娘妆次:
姑娘所做流苏,柔而不弱,静而不滞,足见蕙质兰心之才。
知姑娘心意,傅恒既感且愧。
余性情直朴,不擅言辞,更无惊世之才,何德何能惹姑娘心折?
姑娘琼姿花貌,淡雅宜人,粉黛朱翠,更彰颜色。
然而傅恒所敬,在姑娘工诗善画,词章清丽,非寻常闺阁女子;在少时寻常言谈,亦洞明世事,不落世俗;在精研药理,辨症施方,于杭仁心济人,更有雅擅抚琴、娴于苏绣之诸多才情。
傅恒愚钝,言辞粗陋,然所言皆出自肺腑——姑娘胸藏锦绣之才,远胜世间男儿,天地本宽,愿姑娘勿为一人一念所困,羁绊终生。
谨颂芳安。”
泪水打湿纸张,纯贵妃长久没有说话。
她能看出这封信是用了心思的,别的不说,少时她在余杭混入药堂诊脉行医的事情,如果不是深入地查访过,不可能为人得知。
她想起还未出阁时,她和富察·容音一起去郊外骑马,登高抒怀,想起和家人去戏园听戏,在马车里小声唱着昆曲……
“这封信,不是给我写的。”苏静好怅然若失。
魏璎珞一惊!什么?尔晴把信拿错了?不会吧,搞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可是看纯贵妃的反应也不像呀!
纯贵妃依然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
这封信,不是傅恒给纯贵妃写的,而是写给当年的苏静好。
其实这样,也就够了。
她把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纸顷刻间被点燃,空洞愈来愈大,变为黑灰,归于尘土。
其实这样,也就够了。
她恍惚想起,年少时虽心悦傅恒,却从没想过让他填充自己的整个生命,也不过是把他当成斑驳的一角。
是什么时候开始陷入执迷?
嗬,大抵是她嫁人后。
宝亲王府太小了,她曾亲自丈量过苏杭到京城的漫长距离,成为格格后,一个院子、几个奴仆,就变成了入眼可及的全部。
紫禁城不过是更大一点的宝亲王府。
她只知道,所有年少的欢愉连同腰间的垂发被高高梳起,收于匣中。
或许是害怕,让她想要走出一条和世间女子岔开的窄道。
当她慌不择路踏上去的时候,只着急甩掉身后的一切,来不及想终点的险阻。
过去,她依靠这种方式摆脱了惶恐。如今,她丧失对彼岸的盲目追寻之后,迷失在了雾中。
也算求仁得仁。
“娘娘,”魏璎珞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忽然开口,“捧盒里还有东西。”
魏璎珞打开隔层,下面是一小碟绿豆糕。
苏静好拿起一块,绿豆糕也是她从前爱吃的糕点,以前去富察府游玩,容音总会给她准备着。
苏静好轻轻咬了一口,还是当年在富察府尝到的味道。
璎珞讲故事一样,忽然起了话头。
“长春宫为了皇后娘娘养病,总是关着门,下人们就琢磨着弄些什么花样儿讨娘娘开心,亲手制作糕点便是其中一件。”
“这绿豆糕是皇后娘娘今日亲手做的,她说是您喜欢的口味,特意派我给贵妃娘娘送过来。”
纯贵妃这才意识到,原来魏璎珞来找她时,跟玉棠说的话并不是托词。
原来不是糕点随信而来,而是信随糕点而来。
纯贵妃知道其中的区别。
魏璎珞是在暗示自己,她所做的一切富察·容音都不知道,在富察·容音的心中,自己还是那个可以全然信任的好姐妹。
这是魏璎珞给她的退路。
“你可真是心思缜密,神机妙算。”纯贵妃喟叹道。
魏璎珞闻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娘娘才是蕙质兰心,璎珞不过是班门弄斧。”
纯贵妃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熟悉,好像她每每对人假客套的时候就会笑得这样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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