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轻轻掸了一下拂尘,轻笑道:“我只知道,你口中的那个小太监,不出意外的话,马上就是熟火处新的副总管了。”


    第34章 恨她


    脚步声由远及近,牢房角落的玉壶抱膝而坐,抬眼等待。


    透过铁栅,现出身形的人,是魏璎珞。


    “呵,是你。”短暂的凝滞过后,玉壶嗤笑出声,“我就知道,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魏璎珞语气平淡。


    皇后和纯贵妃一向交好,她如今来到这里,可以是纯贵妃不好插手,皇后代替她派人来慰问玉壶。


    可是玉壶的反应,分明是看幕后黑手的眼神。


    果然,纯贵妃对皇后早已心有戒备。


    玉壶默不作声。


    魏璎珞看她面色冷漠冰凉,唯独没有一丝悲痛,开口道:“王忠死了,你好像一点也不难过。”


    玉壶也没什么好装的,直言道:“有什么好难过的?一个死太监罢了。”


    “你不爱他。”魏璎珞笃定道。


    玉壶的神情一下变得憎恨,仿佛受到了侮辱,“别用这么恶心的字来形容我!”


    魏璎珞没再说王忠,只是感慨道:“也是,一个手段阴毒的大宫女,竟对个太监有小女儿的柔情蜜意,反倒是一桩奇事。”


    玉壶一怔,目光带着探寻。


    魏璎珞接着感慨,“铰头发、拔指甲、挑筋针……谁会想到,淡泊孤傲的纯贵妃,身边的宫女竟有如此恶癖。”


    玉壶眼中寒意逼人,反问道:“这难道就是你算计我的原因?惩恶扬善?你魏璎珞会如此多管闲事?还是说,那些宫女里有你相熟的?”


    “都不是,”魏璎珞走近两步,距离铁栅不过咫尺,声音带着刻意的蛊惑:“说到底,你只不过是受了纯贵妃的牵连,无妄之灾罢了。”


    “你之所以落到这副田地,只是因为我想从你口里知道更多当年的、纯贵妃和傅恒的事罢了。”


    玉壶知道答案后,呼吸停滞一瞬,仿佛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她浑身塌陷下来,变成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你们果然知道了,是傅恒告诉你们的?”


    “可就算娘娘爱慕傅恒又怎样?何至于此!何至于如此对我!”


    魏璎珞没有回答,转而悠悠道:“其实你一直十分憎恶纯贵妃吧。”


    玉壶瞳孔骤缩,面上好似是受了污蔑的惊怒,声音无法抑制地微抖,“你……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


    魏璎珞容色不改,眼睛直直地俯视着玉壶,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顿地重复,语气怜悯,“我说,你恨极了纯贵妃,恨得要命。”


    牢房内的呼吸声逐渐粗重。


    “啊!你胡说!你胡说!”玉壶猛地扑过来,手从铁栅中伸出,想要抓魏璎珞,眼眶赤红,“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是娘娘身边最亲近的人!我为什么要恨她?”


    魏璎珞看玉壶行迹疯迷,眼底掠过一抹暗沉。


    尔晴的话居然是真的?玉壶心底竟真藏着对纯贵妃浓烈的恨意!


    魏璎珞已经打破了玉壶的内心防线,趁她心思混乱,立刻追问道:“是啊,纯贵妃待你不薄,你为什么如此恨她?”


    玉壶还在喃喃自语,像是无法接受,“你胡说……”


    魏璎珞见状上前一步按住玉壶力竭的双手,厉声呵斥,强行唤回玉壶的心神:“告诉我,你为什么恨?”


    “哈哈哈哈哈哈……”玉壶瘫倒在地上,眼泪不断流下,忽然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半晌,她抬起头,神情麻木,声音沙哑,磕磕绊绊道:“你说得对,我恨她,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恨她。”


    玉壶重重将自己脸上的眼泪抹去。


    “我入宫前不叫玉壶,叫苏槿。”


    她脸上闪过一抹冷嘲,像是在回忆什么,“其实,最初也不叫苏槿,而是姜槿。”


    “只不过有一日,我们全家忽然被主人赐了‘苏’姓,以示恩宠和抬举,我也因此改名。”


    “娘亲告诉我,主家喜欢我们才会这样做。我幼时不明白,还反问她,既然是他们喜欢我们,为什么不能跟着我们姓姜?爹爹将我打了一顿。”


    “后来,我被安排在苏静好身边侍奉,一天天长大,我才明白为什么,因为我们家所有人都是苏家的家奴,呵,天生的奴才命。”


    说话间,刚被擦干的脸上,竟不知不觉又泪流满面。


    玉壶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说皇后,就是富察府的尔晴都有千百种法子对付她和她的家人,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况且心思都被人看尽了,还有什么藏的必要。


    她叹出肺腑的郁气,仰面看着狱顶,将一切全盘托出。


    “苏静好从小要什么有什么,身世富庶,家人疼爱,整日围着书贴、围棋打转,闲来无事时,过得也是‘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的神仙日子。”


    “外人赞她清高,可实际上,不过是用不着为俗事烦心罢了。”


    “后来从杭州搬到京城,她和皇后成了闺中好友,去富察府做客的时候遇见了傅恒,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那是第一次,她尝到了患得患失的滋味。”


    玉壶讲到这里,眼神变得兴奋起来,像一条终于发现猎物破绽的毒蛇。


    “老爷一早就说过,她是要入宝亲王府的,可她却冥顽不灵擅自爱上傅恒,甚至让我替她转交闺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玉壶的脸上是赤裸的恶毒,“我怎么忍心看她越陷越深,怎么忍心不帮她一把?”


    “所以你毁掉了那封信。”魏璎珞了然道。


    “是!”


    玉壶嘴笑得合不拢,好像在回味一般,一会儿做出撕信的动作,一会儿在地上猛踩,语速飞快道:“她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把信完好无损的交给傅恒,我当着她的面应承得好好的,哈哈哈哈哈……转头就把那封信亲手撕碎!踩进烂泥里!”


    “名正!言顺!”玉壶万分得意,冷笑道:“可笑啊,她就算最后知道了真相,又怎么能怪我这个忠仆呢?到头来,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何等歹毒的心思!”魏璎珞眯起眼,心底生出一抹寒意。


    “歹毒?不,不不不,这不算什么。”玉壶仿佛魔怔了,陷入偏执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第35章 可笑


    玉壶满眼都是算计了主子的猖狂和痛快,“我知道,她之所以答应嫁入宝亲王府,就是为了代替傅恒守着富察·容音。”


    “所以我本准备在她成<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向她坦白书信的事,让她能够振作起来的唯一理由消失,让她绝望,让她崩溃!可是,她实在是太惹我生气了……”


    玉壶脸上露出厌恶又自怜的神情,摸着自己的脸,“她嫁入宝亲王府成为格格之后,居然自作主张给我改名为玉壶。”


    “他们苏家已经剥夺了我的自由,我的人生,甚至我的姓氏,这些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剥夺我仅剩的名字?”


    她低头看向璎珞,泪水从眼角滑落入鬓,“你可知我的名字是何意?一片冰心在玉壶!她这是说给傅恒听、做给傅恒看呢!嫁作人妇,心却不死,呵呵呵……”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魏璎珞已经从故事的结局猜到了开始,“你闭口不言,放任纯贵妃误会傅恒对她有情,让她逃避圣宠,陷入爱而不得的消沉痛苦。”


    “对。”玉壶头脑发胀,挨了杖刑的腰疼痛难忍,可这丝毫没有影响她口里的话,每一句都像是排练了千百遍般不吐不快,“我亲眼看着她为傅恒的疏离找借口、掉眼泪。”


    “亲眼看着她为了逃避圣宠用寒凉的冰水沐浴,将身子作践得越来越差,还傻乎乎的甘之如饴。”


    “亲眼看着她独守宫廷寂寞,只敢用茶水悄悄写傅恒的名字……”


    “呵呵呵呵……她越痛苦,我就越高兴。”


    魏璎珞:“疯子。”


    “我就是疯子,”玉壶捂着自己的心口,“我觉得自己心上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大洞,随着时间的流逝,它越来越空,就算感受到苏静好的痛苦也远远不够!”


    “所以你就借凌虐婢女来宣泄?”魏璎珞听下来,玉壶的仇恨看似是自己对命运不公的反叛,实际上不过是在填充自己扭曲的卑微感。


    纯贵妃并不是造成她一切痛苦的元凶,她却将全部的愤恨、怨气、妒忌加诸在纯贵妃一个人身上,利用对方的信任实施报复。


    就算她说的话再有迷惑性,说破天去,那些被她欺凌的宫女又何其无辜?


    玉壶笑了,“当然,不仅如此,王忠也只不过是一个消遣的玩意儿罢了。”


    “不过,多亏你,你比我能干多了。你让傅恒为你触怒圣颜,惹得她心神大乱,去找傅恒对峙。”


    “傅恒说破穗子的事后,你知道她的样子多可笑么?大梦十年,她一直以为的爱根本不存在!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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