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血猛然灌进脑子里,他双目瞬间变得殷红,扫视面前的所有人。
然后这些人忽而又齐声一起道:“请皇上,重查吴冕一案!”
霍擎天坐在宝座之上,想站站不起来,想走也走不掉。
他被困在了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们是在请他吗?
他们是在逼他!
他最终还是看向了沈令月。
然后他双目猩红盯着沈令月,问她:“为什么?”
别的人他都能理解,只不能理解她。
他能接受所有人背叛他,只有她,她是这全天下最不应该背叛他的人!
没有他,哪来今日的她?
他对不起全天下的人,但从来没有对不起她!
他那么信任她!
沈令月做不到无动于衷,面对这样的质问,她心里也很难受。
但她默了一会,抬起头看向霍擎天,把话说白了道:“霍兄,吴冕只是个直得不愿意转弯的犟老头,他性格确实不讨喜,但为朝廷为百姓,呕心沥血,从无私心,你看他再不顺眼,你再不喜欢他,他也不该是那样的下场。你睁开眼睛看看,自从你重用史有节和萧樊,这个朝廷,这个国家,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霍擎天眼睛里的红意越发重。
他看着沈令月,一个字一个字道:“朕,不姓霍!”
沈令月与他对视。
彻底与他走向了决裂。
***
霍擎天手下的太监和首辅换了一个又一个。
起初只是斗,从吴冕开始,他大开杀戒。
杀完一个,又来一个。
杀完一群,又来一群。
斗到最后杀到最后,他把自己杀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最信任的人,也不过是在骗他,利用他而已。
他现在杀不了了,也斗不动了。
三法司对吴冕的案子发起重查重审。
查清楚以后,还了吴冕,以及当时所有受牵连官员一个清白。
“皇上同意”,内阁拟诏,司礼监批红盖印,昭告天下。
***
自从被逼着同意重查吴冕案那一日后,霍擎天再没见过任何人。
他在西苑里哪儿也不去,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寝宫,长时间地坐着发呆。
他再怎么也是皇上,倒是没有人敢虐待他。
沈令月有时会来看他,但不会到他跟前,只远远看那么一眼。
他本就不管政事,倒也不影响朝廷和国家的运转。
徐霖身为首辅,担下治理国家之责,和当年的吴冕一样,每日在成堆的案牍间度过。
这些年在史有节的折腾下,百姓日子过得太苦,他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
看到徐霖如此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沈令月也放心了。
所有事情都有了了结,朝中局势也完全稳定了下来。
沈令月不想再留在京城,于是跟徐霖提出来,想去镇守边关。
现在不是战时,她去了也无仗可打。
她想去修长城,想去养马,想去地方上当大官,活得自在一点。
徐霖一直都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年轻的时候留不住,老了也还是留不住。
他说过的,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会全力支持她。
于是如她所愿,让她去了边关。
***
两年后。
瓦蓝的天空下。
沈令月和雁儿在边关策马扬鞭。
两人在外面玩得高兴,到傍晚时分才回城中府邸。
回到府中净手正准备吃饭,忽听得外头有人喊:“八百里加急!”
听到这五个字,不是天大的好事,就是天大的坏事。
沈令月立马出去,迎到驿使面前,接下他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文书。
文书打开一看,沈令月瞬时便怔住了。
雁儿看她脸色不对劲,瞧着不是什么好事,问她怎么了。
她又怔着看了抄送的遗诏好一会,然后声音很轻道:“皇上……驾崩了……”
***
皇上驾崩,全国服丧。
停嫁娶、禁屠宰、废娱乐,身着素服。
沈令月换上一身缟素,许多日子没再出门。
她也不见人,只自己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看向京城的方向发呆。
今日她出了自己的院子,牵了马说要出去关外走走。
雁儿要陪着她一起去,被她给拒绝了。
她独一人去到关外,看着周围已是很熟悉的苍茫土地,吹着味道熟悉的风,脑子想起的,都是她第一次跟霍擎天来这里的场景。
傍晚时分,太阳西落。
她不知不觉,去到了当初打完仗,霍擎天领着受了伤的她,来看日落的地方。
天空没有变,夕阳也没有变。
天边晚霞绚烂,与那一天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她静静看上一阵,原本空阔的视线出忽出现一个肆意的身影。
那是二十来岁的霍擎天。
他骑着漂亮的大马,手持闪闪发光的长枪,满身的意气风发,骑马到她面前停下,脸上笑容飞扬,声音爽朗地叫她:“阿月!”
夕阳的光辉下,视线变得模糊。
眼前的笑着叫她阿月的人,也渐渐模糊到,再也看不见了。
第254章 寿终正寝
霍擎天驾崩之前,徐霖主要忙着减轻全国百姓的负担。
在霍擎天驾崩以后,他要做的事情更多,越发是忙得连休息的时间也难得有。
新帝登基以后。
徐霖在许多政策上做了适当的革新。
他下发命令,先清丈全国的土地,查隐田。
随后更改规矩律法,让拥有大量土地的贵族和官员也要纳税。
当然步子不敢跨得大,跨大了怕遭反噬,因而找了个平衡,继续保留贵族和官员的特权,他们拥有的土地,有定量的面积仍旧不用纳税。
教育和律法上他也都有整顿。
他还挑了富庶的地方,尝试着开办了两间女子学院。
当初让吴冕丧命的开放海禁政策,他也实行了。
同样的,从小步尝试开始,通过开放海禁的政策以后,只在沿海开放了一个港口。
这个政策一开,沿海百姓有了合法的营生,武装走私集团迅速瓦解。
自此后,倭患完全平息了下来,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很多。
朝廷也获利颇丰。
国内商品大量出口,白银涌入,充盈了国库。
开放海禁的政策效果颇好,于是后也与北夷开放了有限度的互市。
开放互市以后,北夷可以拿他们的牛羊来换本朝的粮食和其他商品,战争也就慢慢平息了,不像以前那么多了。
沈令月在镇守边关期间,和北夷又打过几次仗。
规模倒是都不大,主要是他们来抢,沈令月便带兵追着他们打。
后来朝廷开放了互市,大多时候无仗可打,沈令月也就过上了悠闲的养老生活。
徐霖为朝廷为国家做完这些事,也步入老年了。
拼了命地干到最后,他也终于是挽回了他那曾经坏透了的名声。
他无妻无妾,无儿无女,把自己的全部人生都奉献给了朝廷,奉献给了全天下的百姓,得到的自然是全天下百姓的敬重和敬仰。
***
昏暗的内阁值房中。
徐霖坐下灯下执笔写字。
烛火的光亮照得他头上白发闪闪。
他最近身子不好,三不五时地生个病,平日里不是咳嗽,就是气虚。
听到他又猛烈地咳嗽了几回。
次辅裴晔过来劝他:“阁老,您看您都这样了,赶紧早些回去歇着吧,全国上下这么多事,如何也是忙不完的呀。”
徐霖确实累得有些没力气。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手中的笔,又咳两声说:“想来也干不了几年了,能做多少做多少吧。以后,这些都是你的事了。”
裴晔又道:“下官能顶什么事,凡事还得阁老定夺。”
徐霖与他闲说几句,没再留在内阁熬着。
回到府上也是很晚了,若谷的儿子怀恩端了宵夜来给他吃,又煎了药给他喝下。
服侍他梳洗罢,怀恩忽然又想起一事,忙去拿了封信来给徐霖。
信是从边关发来的,是徐霖的精神食粮,他每次看完信,接下来的几日,精神瞧着都不一样。
他看到信还是与往常一样高兴。
待怀恩出去了,他在灯下坐下来,拆开信来慢慢读。
读着信里的内容,能想象出来沈令月近日里在边关的生活。
这一次沈令月给他写的信格外长,不止写了她近日来在边关的生活,还回忆了许多他们曾经在一起的生活。
徐霖看得很慢,看完也不肯睡,又自顾研墨,执笔给沈令月回信。
可许是太老了,刚才又看了长时间的信,他眼睛看纸张开始模糊,执笔的手也抖得不行,写下来的字看起来全是一顿一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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